庄珮英把她?安顿到一旁,怕不舒服,又在腰后垫了两个?软垫。做完这一切,她?坐到赵蔓枝旁边,浅喟一息,“当年爷爷走也是这个?情景,不同的是,当年还?是奶奶在主持大局。”
而现在物是人?非,庄家姐妹的精神依仗在他?们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也渐渐倒下,唯余未亡人?心中的遗憾。
也许是想起那时候棒打鸳鸯的决绝,庄珮英总觉愧疚,“你说?多?好笑,那时候我想的还?是爷爷的家产,逼着阿楷做决断。明明是至亲离开,却还?比不上银纸重要,从前总以为阿楷冷情冷性,到头?来其实最狠心的那个?是我自己。”
赵蔓枝听着,抬眼时仿佛能透过朦胧的灯光,看见那年的庄又楷。
他?从没说?过那时有多?痛苦,但?旁人?的话?、生活中的蛛丝马迹总能解读一二。尤其是庄珮英,在这件事上永远亏欠他?们,做再多?都无法偿还?,每每提到此桩,都无比难过。
“英姐,你有你的不得已,阿楷他?懂得的。”不然,也不会在后来掌权后放任庄珮英的野心,让她?回到集团做事。
庄珮英垂了眼,拉过她?的手,指腹贴在她?细腻肌肤上轻轻摩挲,“你善解人?意,不愿意让我难做,但?我也明白确实是我不对,这个?时间节点对他?来说?太敏感,我不想永远变成他?的心结,所以就算带着我的心意,你帮我多?安慰他?,好不好?”
那年春夜潮冷,时过境迁,夏日的晚风闷热黏腻,带着海水淡淡的咸腥。
然而对庄又楷而言,想起这一刻时,永远都被那窒人?的回南天包裹,无法呼吸。
昔时庄珮英把胞弟逼成一座孤岛,现在怕他?走不出来,赵蔓枝是唯一的帆。
她?该早点明白的。
其实那年的事情,赵蔓枝何尝没有遗憾呢?如果不是那么难,如果他?们可以好好说?,是不是就不必在彼此心间添一道疤?
后来就算解释清楚,她?也还?偶尔会想起彼时的怅然,明明他?也很难,却一个?字也不能讲。
他?说?庄柏言爱逞强,却没意识到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阴阳两别?本来就是亘古难以参透的难题,我们观生命如长河,只看着它湍流不息,却忘了也有枯竭的一日。
可是终归会有那一天。
时针不再拨动,日夜不再变幻,生命的刻度永远停歇,化作一行举重若轻的碑文,仓促概括一生。
他?们可以跨过误会、分歧、离别?,却跨不过生死,唯一能做的是勇敢面对。
赵蔓枝的心沉了沉。
从前他?孤身一人?,未来,有她?,有孩子,他?们的骨血早已融入彼此,成为最坚实的依靠。
第96章 番外十三:宝宝番(三) 幸逢其时,诸……
一连几日, 关?咏琳时梦时醒,来探望她的人却?乌泱泱排成了长龙。
其中有庄家数十年的故交旧友,有许多慕名而来的学者文人, 更有承蒙她照顾的后生晚辈, 探望的时间有限, 他们不辞辛劳地等。
连庄又楷的姑姑庄惠明都从美国?飞了回来,此前赵蔓枝只在老照片中见过?她, 气质知?性而洁净, 像一只濯雨初绽的玉兰。
美人迟暮,却?也算不得蹉跎,眉眼温绥, 如空山新雨后, 一阵轻盈而潮润的风。
“你?就是蔓蔓?”在病房外, 她专门见了赵蔓枝, 眼神流露着温柔与欣赏, “真好, 比相片更好看,能娶到你?是阿楷的福气。”
尽管知?道是场面话,赵蔓枝还是为她的夸赞开心,但随即难得雀跃的心情却?被更深的担忧覆盖。连庄惠明都要千里迢迢赶回来, 那?关?咏琳留在世上的时间, 还能有多久?
她不敢想。
在养和医院续命, 每一秒都要烧掉大把钞票, 就这样掩耳盗铃、假借天年, 也逃不过?命运裁决的那?一刻。
困住芸芸众生的人间俗事、十丈软红,在此时也轻如鸿毛,古今多少恨, 泯灭弹指间。
赵蔓枝快要临盆,为不让她劳心,最后几日庄又楷并?没让她去医院。
得知?关?咏琳去世的消息,是在一个?更深露重的晚夜。
彼时她迷迷蒙蒙地醒来,看见庄又楷月下伶仃身影,不知?为何就很想抱抱他。
披衣起身的窸窣声惊动了他,庄又楷回过?头,指间捻着一支烟,显然被把玩了许久,脆弱的烟管将?折未折。
从有了庄柏言开始他就戒了烟,这些年也没再碰过?,生意场难周旋的时候,也不曾破过?戒。
赵蔓枝在瞬间读懂了他的不安,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唇瓣翕动着,最后避重就轻地问,“饿不饿,想不想吃宵夜?”
庄又楷神色未动,水一样的目光化作溶溶月色落在她身上,“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别的。”
她装傻地笑?笑?,“还能问什么?先填肚子再说。”
“那?我给叶姨说。”
“不必,我躺了一天,想活动活动,也让你?试试我新学的手艺。”
实则她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没什么烹调的兴趣,做饭的功夫仅仅停留在煮泡面的层面,不过?庄又楷看她兴致勃勃,也不好泼冷水,便由着她任性。
请佣人帮忙备好需要的材料后,赵蔓枝煞有介事地把庄又楷请出厨房,独自捣鼓起来。中途他不放心,请叶姨过?去盯着帮忙打下手,炸了厨房是小事,若是赵蔓枝有什么闪失,他才要焦头烂额。
接连数日两头跑,他偏头痛发?作得厉害,在等待的间隙忍不住摁了摁太阳穴,却?依旧没有得到缓解。
他一手支着额头,双眼紧闭,通过?调整呼吸转移痛感。
突然,一只温热的小手搭在他腿上,触感细微,带着些痒。
睁开眼,却?见庄柏言那?张倔强而稚气的小脸近在眼前,湿漉漉的眼睛躲闪着,唇被抿得发?白?,“……妈妈说,头疼的时候需要这个?。”
他这才垂眼下觑,发?现小子手心里躺着一枚硬币大小的红色铁盒。
清凉油。
不愧是亲生的,连关?心人的样子都如出一辙,死鸭子嘴硬。
一时间许多瞬间从他脑海闪过?,原来以前在赵蔓枝眼里,他的好意如此勉强,怪不得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战战兢兢,不敢靠近。
大概是分散注意力的缘故,头疼不再那?样恼人。他从儿子手里拿走清凉油,打开盒子,指腹沾上些许,揉在太阳穴处,“妈妈还说过?什么,有没有告诉你?,关?心人要好好说话?”
“没有。”庄柏言才不给他面子,“你?自己都不会?好好讲,还要给我立规矩。”
庄又楷笑?了,“真是油盐不进滚刀肉,到底随了谁?”
“你?。”
在话题往不欢而散的方?向一路狂奔之?前,赵蔓枝及时出现,拯救了岌岌可危的父子情。
她捧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紫菜碎、小虾米,汤底清新鲜美。
“还记得吗?我们在苏城吃过?的泡泡馄饨。”她放好碗勺,才又对意外出现的小人儿说话,“怎么起来了?不舒服吗?”
庄柏言摇摇头,犹豫片刻,抬手指了下庄又楷,“他才不舒服。”
“他是谁?”赵蔓枝无奈道,“阿言,不要对爸爸这么不礼貌。”
庄柏言顾左右而言他,爬上高高的餐椅,紧盯着那?碗馄饨,“我也要吃。”
“你现在吃了会不消化。”
“没事,给他吃吧。”庄又楷扬声叫佣人再拿只小碗,分给他两个?尝尝味,“他帮我分担一点剂量,避免食物中毒。”
赵蔓枝:“……”
出人意料的是,不善庖厨的赵蔓枝却煮得出滋味上佳的泡泡馄饨,在这个?过?于?沉重的浓夜里,抚慰了他的胃。
被岁月碾磨成碎片的温暖,拼凑出许多年前那个雨过天晴的傍晚,他第一次在烟火气十足的街头巷陌吃到这个?味道,不算惊艳,但那?时女孩儿的话音仿佛回响在耳边——
“小时候外婆会?给我煮泡泡馄饨,每次吃我都很开心她离开的时候跟我说,想她就吃泡泡馄饨,就不会?难过?了,但她没想过?,是因为那?是她的味道,我吃起来才开心的。”
“后来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吃泡泡馄饨,我怕一吃就想她,直到有天偶然吃了一次,我想起的是以前和她相处最温暖的那?些瞬间,我才明白?,外婆的意思其实是,想她的时候要开心,不要觉得遗憾。”
“我想让您知?道,您的亲人一定也是想要您开心,而不是一想到他们就难过?的。”
而那?时的女生,现在业已成为他结发?盟誓、共度白?首的妻子,依旧用这样笨拙而真诚的方?式,试图触碰他那?颗色厉内荏的心。
旁人只知?道寰业太子爷淡漠自持,八风不动。
可他的枕边人永远可以在最需要倚仗时,成为他温暖的避风港。
庄又楷吃得很慢,每嚼一口?,从小到大祖辈的关?照都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曾经茕茕无助、被亲生父亲视若弃履的他,是在庄震业和关?咏琳一日日的爱护中长大的,若非庄又霖的意外,他会?按照他们的意愿,享受恣意来去的不设限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