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蔓枝又咬了一枚杨梅，酸甜生津的滋味在口中绽开，“那我?快生了你?也不来吗？人家妈妈都要来照顾，我?妈妈可不能落下。”
丁清姿无?奈地?嗔她，“好好好，到时候我?和?你?爸提前安排好工作过来。真?是众星捧月，一屋子人都哄着你?还不够。”
她嘿嘿一笑，“被偏爱的才有?恃无?恐。”
诚然家里?人都很看重?她肚子里?的孩子，但赵蔓枝清楚，这?不是怀孕后才有?的体?会，正相反，他们对这?个孩子更近乎爱屋及乌的情感。
关咏琳请大?师拟bb的名字后征询他们的意见，交还回去的红纸上，把男宝宝的“庄柏延”改成了“庄柏言”，而女宝宝的“庄幸儿”被改成“赵幸宜”。
男孩跟爸爸姓、女孩跟妈妈姓是庄又楷提出来的，关咏琳还担心这?样孩子会觉得别扭，庄珮英现身说法，“要不是等着分吴奎章的遗产，我?想马上带着Dion改母姓，总不能生了bb一点参与?度都没有?。”
丁清姿听完却叹了口气，“名字起得这?样用心，是不是要凑个好字才行?？”
言下之意，是担心赵蔓枝生育伤身体?。
庄又楷目光淡淡地?落在赵蔓枝瘦削的肩头，她因为孕反，孕期并没有?长胖太多，甚至看着比以前更轻减，尽管各项指标正常，但他看妻子遭罪，终归于心不忍。
手中的青瓷杯中，雨前龙井正升起一缕云篆似的雾气，丝丝缕缕拂过他幽澄的眼，更显出不着尘烟的清贵来。
片刻，他抿了口茶，话说得极郑重?，“都看蔓蔓的意愿，名字再用心终究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没有?她的身体?重?要。”
某些程度上来说，赵蔓枝很好地?遗传到了母亲的特质，爱操心，有?时候也容易多想，从恋爱到结婚这?样多年，庄又楷已经慢慢习惯读懂她的话外音，并且以最合适的反馈方式让她缓解焦虑。
一招鲜吃遍天，这?对于安抚丈母娘也很奏效，丁女士听罢，又絮絮问了些赵蔓枝的近况，眉头才慢慢舒开来。
只是赵蔓枝咂摸着，某人的宽宏大?度仿佛不是那么回事。
等到只有?他们两人时，赵蔓枝才问，“你?是真?的不想再要一个小孩，还是觉得碍事？”
“碍什么事？”
“你?说呢？”明知故问。
这?间别墅是赵蔓枝读初中时搬进来的，房间的装潢还是清新典雅的公主风，白色纱幔自高高的穹顶垂下来，薄而朦胧的，像仲夏夜的晚风。
父母还留着她出嫁前的陈设，无?论何时有?人进入，都能提醒来访者她是被捧在手心的明珠。只是不知何时开始，赵蔓枝故地?重?游，总会想起他们隔着一扇门亲吻时灼热的吐息。
庄又楷也触景生情，溯回那个秋夜里?，女孩儿吓得不敢出声，轻吟里?都掺着桂花的香气，她软得像一朵云，无?论何时揉入怀里?，都会再度感慨于她的美好和?丰盈。
他当然忘不了，并且甘之如饴。
庄又楷把赵蔓枝圈进怀里?，不知是否因为孕期，她身上多了一丝好闻的奶香味。他笑着耍无?赖，粤语声调低沉，“我?唔知啊。”
她用一副“你?还装”的表情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这?几?年岁月不曾磋磨他，反倒添上些许稳重?，看着更有?味道了。
只是再怎么仪表堂堂，也不过是道貌岸然。场面?话说得头头是道，鬼知道心里?有?多难捱。
赵蔓枝仗着在孕期他不能做什么，故意贴在他身上招惹，“但係老公，我?都好想你?，想抱你?，想锡你?，同埋……”
清越的声线效仿起缱绻的广府腔调来，好似媚骨天成，每个音节都酥进骨子里?。
庄又楷抬了下眉，“同埋？”
她笑着咬下他耳垂，伏在耳畔低语，气音暧昧，只得两人听闻。
很快，赵蔓枝看见他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身子也滚烫起来，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朝他扬了下小巧的下颌，“而家呢，你?知唔知呀？”
话音未落，就被人有?些粗暴的吻截断，等她想起求饶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一双秋水般的眼扑朔着，惹人垂怜。
但偏偏是最不能垂怜的时刻。
轻薄的布料遮不住愈发磅礴的暗欲，虽然医生讲不在前三后三的危险期可以试着轻点来，但赵蔓枝怀孕已经相当辛苦，不想折腾到她，他一直很克制，结果有?人恩将仇报，还故意送上来看他难以自持的模样。
庄又楷恶狠狠地?亲完她，起身去浴室冲了好半天凉水澡。
他真?的要承认，小孩确实碍事。
不对，应该是相当、非常、极其碍事！
所以这?个与?父亲未曾谋面?的bb仔，在还未能长出手脚的时候，就已经被记恨上了。
家门不幸啊庄柏言。
*
临近预产期时，丁清姿和?赵之武都飞来港岛，全家人严阵以待，只有?赵蔓枝本?人很轻松，该上的班一天不落，Julie不得不感慨一句劳模。
破水那天她还在广告片拍摄现场盯进度，突然感受到一股热流涌出，随即剧烈的疼痛蔓延开，仿佛要把她撕裂。
尽管见识过Cynthia待产前的模样，也储备了相关知识，这?一刻真?的到来时，赵蔓枝的脑子一片空白，听到Julie焦急的声音才缓过神，深吸口气缓解疼痛，指挥她，“手机给我?。”
Julie像极了当年的她，手忙脚乱地?从她包里?掏出电话递过去，吓得唇齿都在打颤，“还需要我?做点什么？”
“盯好现场，不要延误了进度，这?支片子下周Katrina要看的。”
“Mandy姐，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想片子呢！”Julie喊道，“我?是说要不要出去帮你?拦车？或者打个999？”
赵蔓枝被她逗笑，一动作，疼痛又因此加剧，疼得她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能勉强挤出一句话，“放心，做好你?该做的。”
在去养和?医院的路上，记忆与?现实不断在她脑海中交叠着，那年在外滩寰业，她还因为庄又楷的冷漠义愤填膺，巴不得代表伟大?的工人阶级将这?个资本?家剥皮抽筋。
谁曾想，如今她自己面?对同样的处境时，第一反应也是不影响工作进度。
命运真?的扔来一个啼笑皆非的回旋镖。
庄又楷赶到产房外时，赵蔓枝才刚刚被推进去，亲朋们陆续到了，熙熙攘攘围了一圈。
连腿脚不便的关咏琳也来了，刻下正坐在轮椅上，心口画着十字，念念有?词地?祷告，直到身后的岑美玲提醒，才睁眼看向他。
这?位历经风霜的老人已满头花白，眼窝深陷进去，却没有?因高寿变得浑浊，反而在大?部?分时候，她的眼睛都如同深水湾蓝宝石一般的湖水，拥有?让人平静的力量。
只有?在今天，庄又楷终于能从这?一池深潭中窥见涟漪，一点点泛开，诉说着她的不安。
关咏琳招手让他过来，“阿楷。”
他依言照做，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身，握住她苍老的手，“奶奶，你?害怕？”
怎么能不怕呢？她总是忘不了那年冬天，港岛的风也刺骨寒冷，双手沾满鲜血的护士焦急地?进进出出，最后还是下了死亡宣判，“少夫人大?出血，实在无?力回天，抱歉庄太。”
那时候庄又楷多小啊，呼吸都还孱弱，躺在保温箱里?，猫儿似的一团。
现在居然也长得这?样高大?了，宽阔的肩背仿佛能抵御一切风雨。
关咏琳很轻地?叹了口气，“之前总是催你?们生仔女，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奶奶还是紧张。女人生产是鬼门关走一遭，什么可能都有?，当然害怕。”
他垂了眼，“蔓蔓产检一直都很好，现在医疗条件也进步许多，不会有?事的。”
说完，又喃喃着捏紧老人的手，“一定不会。”
不知是说给奶奶，还是说给自己。
关咏琳轻轻拍了拍他，“奶奶跟你?说这?些，不光是想讲她辛苦，更是想让你?明白，孩子是历尽千险得来的宝贝，往后你?当了爸爸，肩头又多一份担子，不仅要顾好他，也要顾好他妈妈，这?才像个男人，懂不懂？”
“我?知道的。”
“嗯，那就好。”她欣慰地?笑笑，“我?相信你?会做得好。”
至少，比她的儿子做得好。
庄兆诚的教育失败是她一生的心结，从前总顾着让他赶路，却因此离了心，固然是庄震业古板，但她又何尝不是帮凶呢？
好在亲自教养的孙儿反而更成器，各方面?都是。
这?个从濒死的边缘被救回的孩子，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一天天成熟，从前担心性子太尖锐收不住锋芒，所以总是不安心，想看他成家，看他立业，看他也变成一个父亲，能明白养育生命的不易。
如今真?做到了，她圆满之余像是松了一根弦，整个人觉得十分疲惫。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听那头庄珮英和?许龄心的声音，“出来了出来了。”
手术灯应声熄灭，很快门向两侧打开，护士抱着肉团子一样的小孩出来，声音都洋溢着喜悦，“是个男仔，足足有?八磅重?，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