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游方街上灯火璀璨,长桌宴沿着蜿蜒的河流次第铺开,盛装打扮的苗族少女嬉笑着,身?上累累的银饰丁零作响。
他们这一桌是张进特意安排的,视野极好?,能近距离看见对歌和芦笙表演。两岸燃着熊熊的篝火,女孩儿们拎起裙摆跳踩鼓舞,身?影灵动得像山中的青雀。
“据说姊妹节是东方最古老的情人节。”人声嘈嘈,赵蔓枝只能贴近庄又楷耳边说话,“苗族人会对歌传情,看对眼了以后姑娘送姊妹饭表达情意。”
“姊妹饭是什么?”
“就是五色糯米饭。”说着,她捧来面前一只小碗,“这里有,吃不吃?”
庄又楷现?学现?卖,“所以你是入乡随俗,聊表情意吗?”
“……”人家?姊妹节的主场,他也要来刷存在感,生怕谁不知道他俩感情好?似的。
但赵蔓枝知道自家?大?少爷的脾气,顺着毛捋捋就好?。她拿了只勺子舀起一口,凑过?去,“对呀,那你吃不吃?”
男人清贵的眼微微眯起,倒映的火光也成了破碎的金箔,望她一眼,动魄惊心。
他是乖乖吃下了姊妹饭,但赵蔓枝看他慢条斯理的姿态,本?能地警觉:他想吃的另有其人。
事实也证明她的预感并没有错。后来推算怀庄柏言的时间,就是那一天。
空灵的山谷中回?荡着不歇的笙歌,篝火燃了整夜,他们也在朦胧的醉意中,用彼此的炙热和喘息铭记了苗疆的最后时刻。
那是他们第一次不做措施,完完全全地接纳对方,竟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火花。赵蔓枝感觉自己要被绞干了水分,却依旧甘之如饴,拥缠着他一度度攀缘登临,直至顶点。
悠长的苗歌仿佛自远古而来,以至于?后来每每想起云山,赵蔓枝都记得那支情歌——
“弯弯一对柳叶眉,天上朔月芽初升。
爬到峰巅想揽月,望月高挂难摘取。
一对眉毛弯弯曲,新月初萌天上升。
爬到峰巅想揽月,看月隔远不敢去。”
……
她多幸运,想要的那只月亮,已近在眼前。
=番外?·濯枝雨·完=
第94章 番外十一:宝宝番(一) 未出生就被记……
庄柏言揣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不是个省心的小孩。
赵蔓枝怀他的反应很大?, 浑身软得厉害,对气味十分敏感,稍微浓郁一点都觉得恶心。
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庄家, 关咏琳恨不得亲自看护, 听到她这?么辛苦, 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实在不行?就不要上班了, 半山照料不周全, 就回深水湾来住。”
“没事的奶奶,医生讲一切指标正常,孕反因人而异, 适应一阵子就好。”
老太太这?两年腿脚越发不利索, 连带着身子也弱, 精气神整个降了个度, 便没再纠缠。
赵蔓枝刚升职, 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掉队, 孩子来得完全在意料之外,她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去拿掉。
可是在无?人时,她轻轻抚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间闪过许多复杂的情愫。这?里?居然有?个孩子, 会慢慢长出手脚, 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叫爸爸妈妈, 多神奇。
她有?一颗过分柔软的心肠, 对孩子尤是, 因此这?个想法不过稍纵即逝,捺下后再也没出现过。
相较赵蔓枝的自洽和?从容,Katrina显然紧张得多, 好多次找她谈话,让她keep calm,别太紧张。
赵蔓枝笑笑,“按你?的预期,我?现在该坐稳江山,两三年后再怀孕,怎还反劝我?好好保重??”
“废话,这?可是千亿bb,出了点闪失我?担得起吗?”Katrina白她一眼,“庄董不得找我?拼命?”
话虽如此,赵蔓枝对工作一向认真?,职责内的从不推脱,只是不再那样拼命,能放权下去的,也放得很安心。
孕初期的磨人反应过去后,她身体?接踵而至的第二个变化是口味。
突然变得很刁钻。
一天夜深时,她突然摇醒身边的庄又楷,“老公,我?想吃酸的。”
她以前嗜甜,对酸味一向平平,但之前林卓文?跟庄又楷铺垫过,女人怀孕时激素导致的变化有?很多,口味、脾气,甚至是泪点,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此表现很从容,“想吃哪种酸,我?让主厨准备。”
谁知她馋得相当具体?,“西湖醋鱼,最好是我?以前初中校门口对面?那家小店……”
深更半夜,叫厨房做一道菜不难,但要满足她的愿望,连圣诞老人来了都束手无?策。
还好赵蔓枝自己也意识到这?有?些强人所难,先退一步,“其实只要是那个味道就可以。”
庄又楷拨通内线让厨房去准备,手覆在她腹部?,那儿已经微微隆起,像个生机勃勃的丘陵,“这?小孩这?么磨人,到底是随了谁?徐阿婆和?岑姨都讲,我?幼时很省心。”
赵蔓枝故作讶异,“你?的性子还省心呀,怕不是她们说好话来哄你?。”
“我?是早产,生出来还不足六磅,成日在保温箱里?睡觉,稍微闹腾一下他们都要谢天谢地?,你?说呢?”
“那还真?是怪了,我?妈也说我?很乖。”赵蔓枝眨眨眼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爸医院忙,我?妈也刚开始做生意,常年跑广州出差,我?外婆一个人完全顾得过来,偏偏肚子里?这?个,要全家人围着他转。”
她突然心里?一紧,“要是他真?的很不听话怎么办?”
生孩子就像开盲盒,但遗憾的是不可能退换货,是好是坏都得硬着头皮养下去。
赵蔓枝对宝宝的相貌没什么担心的,无?论像她还是像庄又楷都不可能难看,就算隔代遗传,孩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是没得挑。
就是这?个性格……
如果净捡着父母的缺点长,那得是个多可怕的小朋友啊。
孕期多思,难免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庄又楷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温柔吻在妻子额头,平心静气地?安抚她,“没关系,我?带孩子很有?心得。”
也不看看庄珮仪和?Dion,谁不是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想起他们对庄又楷退避三舍的模样,赵蔓枝噗哧笑出声来,“你?是威胁恐吓,不叫教育。Dion都记得呢,你?老说要把他丢到海里?喂鲨鱼。”
至于珮仪就更不必讲,去了英国如获新生,放假都不是很愿意回来了。她跟赵蔓枝说,小嫂嫂是她在港岛最深的牵挂,哥哥就算了,少见面?保平安。
小孩子告状如隔靴搔痒,庄又楷才不理会,“珮仪再胡说八道,我?就把她所有?的卡停掉。至于Dion,他的脑子跟花生米差不多大?,能记得住什么?这?些鬼话你?也信。”
赵蔓枝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为宝宝担心,还是该庆幸。
再怎么恶劣也不会比庄又楷更坏了吧,如果语言艺术能申遗,她一定去写一本?庄又楷语录。
天蒙蒙亮,赵蔓枝享用了一顿不知算夜宵还是早饭的佳肴——钦点的西湖醋鱼。
半山别院住的中餐主厨以粤菜手艺见长,但也触类旁通,对杭帮菜颇有?研究,西湖醋鱼的品质自然上乘,从食材到调味都无?可挑剔,但是赵蔓枝咬了一口之后却兴致恹恹,不是她想象的那个味道。
然而半夜把全家上下折腾了一圈,她又不好意思讲,吃了两口说困,然后上楼去睡觉。
其实也睡不安稳,碎片似的做着梦,朦胧间听到庄又楷叫她起床回杭城。
“回杭城?这?么急吗?”她半梦半醒,不知是真?是假,但鼻息间散不去的、属于他的气息又那么真?切,“去干什么呀?”
庄又楷微凉的薄唇贴了贴她的脸颊,“不是说要吃西湖醋鱼,还非要校门口那家店?转头就忘了?”
赵蔓枝啊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纤长的睫毛还挂着困倦的泪花,“早上吃过了嘛。”
“草草扒了两口了事,一看就是不满意。”庄又楷也是没辙,完全对她妥协,“走吧,我?订好了票,六点的航班,吃完还能回去看看爸妈。”
于是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她打了个飞的回去吃到了久违的西湖醋鱼。小餐馆的手艺自然不能与?专业厨师媲美,但有?时人就是奇怪,再好的珍馐也比不上心心念念那口,吃完才算餍足。
即使知道庄家有?钱,可丁女士的节俭精神深入骨髓,听到他们如此铺张,还是有?些心疼,“她胡闹你?也跟着呀?小庄,不用这?么宠她。”
正是吃杨梅的季节,赵蔓枝抱着一只冰透的玻璃碗,嫣红的梅果装得满满当当,边吃边回应母亲的控诉,尾音上扬,像只小小的钩子,“顺便来看看你?们,哪里?算胡闹啦?叫你?们去港岛住又不干。”
“我?和?你?爸两人清静,过去呼啦啦一群佣人伺候,不习惯。”
话虽如此,赵蔓枝知道是丁清姿不想添麻烦,庄家这?个亲家相当贴心,衣食住行?样样包圆,丁清姿不想女儿被看低,一直没有?逾越那条界线。
但是眼看着她月份渐渐大?了,身为母亲,又不可能真?的狠得下心不管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