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炎热,白?天也不过二十多度,到夜里晚风徐徐,甚至有些凉。高大?的热带雨林植被间起伏着蛩虫的低鸣,赵蔓枝捧着杯牛奶,双腿蜷在藤椅上,抬头看天顶朗朗的一轮月。
阳台门被推开,一袭柔软的羊毛薄毯落在她肩头。还不及裹紧,赵蔓枝就嗅见源于他?身上的冷香,庄又楷站在她身后,问,“在想什么?”
“在想上一次来布拉柴的时候。”
那是他?们分手的第一年,赵蔓枝始终走不出来,在沈杭的撺掇下,决心出去看看。
大?千世界,精彩纷呈。见识过山高水远的心,又何必囿于一个男人。
当时她只身一人报了非洲的旅行团,却?留在了这里。她们住在沈杭简朴的宿舍公寓,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经常一聊就到天明。
那时候,阳光会透过白?色的百叶窗漏进来,然后毫不留情地渡至床沿,直到把人唤醒。
沈杭为此苦恼不已,加了一层窗帘也不遮光,无济于事。
但赵蔓枝很?喜欢。
每次被阳光照晒到不得不睁开眼?的时候,她才切实体?会到“活着”二字。
她活着,与阳光、微风和广袤的土地一起活着,这一切让人欣喜不已。
她们也会在夜里开着窗户看星星,这是离银河最近的地方,仿佛伸手去就能触碰到那片璀璨的天。
是曾经课本中,她以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远方。
赵蔓枝目光落在远处,衔着吸管,澄净的脸上满是认真,“虽然从前也到处旅游,但是非洲这片大?陆给人的感觉太不一样了。高大?的猴面包树,一望无垠的草原,还有磅礴的动?物迁徙,仿佛都在另一个星球,在课本上学到不觉得,亲眼?见了才知道有多震撼。”
“如果说?瑞士的雪山让你静心,那就是非洲拯救了我?。”
她不知道这样说?庄又楷能不能懂,毕竟他?从小?想做什么都能做到,或许很?早就曾领略过她说?的这些,并不觉得稀奇。
“庄又楷,如果是第一次在地理书上看到刚果盆地、热带雨林,我?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来到这里。”
而此刻,他?们见过高山巍峨、汪洋澎湃,一起赏过西子?湖上金黄的银杏雨,也在这一刻,看万里无云的天际蜿蜒的星河。
“时至今日,我?也时常觉得神奇,也许这片天地早已无法?让你欣喜,你的见识远高过我?,大?抵觉得很?多时候我?的一惊一乍都莫名其妙。但只要一想到,我?一步步走到这里,走到你身边,能有这许多并肩的瞬间,就感觉命运真的好奇妙。”
夜色下,她的一双眼?比星星更亮,扑朔着,照进他?心里。
今晚的饭局上,他?听沈杭和邱淮说?了很?多赵蔓枝念书时的点滴,自?然知道她为何有此感悟。
他?生而拥有一切,在年少时便已看倦了港岛的纸醉金迷,可她是苦了许多个春秋,在日复一日的学习之?后才取得一张录取通知书,于是,怀着兴奋与憧憬,在刚注册的fb上发了一条“Hi,Hongkong”。
别人眼?中赵蔓枝的人生顺风顺水,美貌与智慧并存,如今还有了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归宿。
但没人看见,她为此付出的每一分努力,为了能不在这段关系里低头,无数次忍住思慕和悸动?,换来并驾齐驱的平等。
这不是命运的奇妙之?处,而是赵蔓枝耕耘后摘下的硕果。
庄又楷的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因为心疼他?的女孩儿。她很?少诉苦,将一颗脆弱的心剖给人看,本来就需要勇气。
而现?在,他?是能与她分担的人。
这很?好。
白?纱帘被夜风掀起温柔的皱褶,仿佛少女的裙摆。他?缓缓蹲下来,像忠诚的骑士仰望他?的公主,牵过她的手,轻轻贴在唇边。
“那么从今天开始,每一步,都由我?走向你。”
*
邱淮帮他?们租到的车是一辆有点年头的吉普,舒适感当然比不上庄又楷之?前开的那些,最大?的优势是驯服过雨林的红土地,扛造耐力好,足够他?们折腾。
赵蔓枝没有国际驾照,自?驾游就只能坐在副驾当吉祥物,帮着看看地图,然后就是拆零食补充能量。
从布拉柴市区出发,开始还有导航信号,越走越冷清,一路上连个信号塔都见不着,手机也断断续续地显示不在服务区。
之?前就听沈杭说?过,非洲底子?差,这几年是援建了不少基建,但因为时局和政策等原因,大?部分也集中在城市地区,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每天停电换电她都算习惯,对这一程的艰险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真的踏上旅程,还是有相当大?的落差。
再加上这不是那些性能极好的豪车,就算庄又楷开得小?心,一路上也少不了颠簸。才出来两?个小?时,赵蔓枝就开始后悔,为什么非要自?驾游。
报团就报团,好赖坐飞机往返,不必受这样的苦。
庄又楷瞥见她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唇角衔丝笑问,“不适应吗?要不要原路返回?”
即便这个疯主意是赵蔓枝本人提出来的,但她要是想跳车,他?也悉听尊便。
“没事。”赵蔓枝深吸口气,支撑着自?己坐正,“我?挺好的。”
“是么,前面就要到无人区了,你要想好。”
车上倒是备了好几箱柴油,不会因此抛锚,布拉柴维尔城外的治安条件虽然差一点,但遇到的最多是偷窃抢劫,他?们也可以应对。
可是真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出没的野兽才不会和他?们打商量。对于未知的恐惧被加倍放大?,慢慢盘踞在赵蔓枝心头。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把地图捏得很?死,根据路上的指示牌辨认目前的所在地。
邱淮仔细,把每一段路大?概要花费多少时间都标注清楚,穿过这片无人区大?概要两?个多小?时,出去后有一片当地人村庄,可以稍作补给。
“真的没事。”这个补给站仿佛吊在眼?前的胡萝卜,赵蔓枝凭此给自?己壮了胆,看向车窗外疯狂后退的景色,“你开车都不觉得担心,那我?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那就行。”
一路上车少,庄又楷开起来相当尽兴,只有中间一段稍微下了一场骤雨,他?才把速度降下来。赵蔓枝本来还在紧张,但是雨后云卷云舒,空旷的草原上升起一道巨大?的彩虹,她看得入迷,也把那些多余的担心抛诸脑后。
“庄又楷你看那边,彩虹跟一座桥似的,真的好漂亮!”她打开录像功能,开始遗憾现?代相机技术发展不尽人意,无法?捕捉到自?然的魅力,“什么时候开发一个人眼?相机呀,这拍出来也太丑了。”
对方却?在专心驾驶,无暇分顾,“这位小?姐,要是我?刚刚我?回头看,我?们就要被卡在那个大?坑里了。”
“……”赵蔓枝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那你就看我?手机里的残次品吧,可惜的又不是我?。”
话音未落,驾驶座上的人却?点了脚刹车,她差点被惯性带出去,手机也掉到地上。
“你干嘛呀!”
“不是要看风景?正好,停下来休息一下再走。”
说?着,他?调转方向,把车移到空地上,草地平且缓,那一轮大?大?的彩虹就浮在天际。
如此善解人意,赵蔓枝倒有些束手束脚了,说?着要看彩虹,但直到车停稳也没敢下去。
庄又楷率先推开驾驶舱的门,咬着烟,站在车头慢慢地吸。别说?人声,连风声都很?微弱,浩瀚天地里仿佛只剩下这台车和车上的他?们,确实很?适合放松心情。
一支烟毕,他?偏首往后,睇向副驾中鹌鹑一样的赵蔓枝,“就那么坐着,怕是看不了好风景。”
“我?……”她是在担心,生怕打扰到猛兽栖息,到时候连跑都跑不及。可是经过这片刻的等待与观察,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赵蔓枝才下定决心下车。
越野车底盘高,她踩着脚踏跳下来,像一只谨慎的兔子?。
庄又楷看着这个画面,不由扬了扬唇,冲她招手,“过来。”
她从善如流靠过去。
“胆子?这么小?,怎么敢提出自?己玩的?”他?揉着女孩儿柔软的发,眸光一池春水般温和,“有时候想太多未必是好事。”
“那、那要是突然蹿出一只狮子?,你打得过吗?”
庄又楷很?实诚地摇头。
“那不就是了!”赵蔓枝抬眼?看他?,“这儿可是无人区,什么都有可能,出了事真没人管的话,我?俩变成干尸都不一定会被发现?。”
庄又楷笑了,“和我?在一起,你就老想着死不死的事儿?怎么不想,真要死了我?俩也死在一起,这还不好?”
怎么还上赶着咒自?己,赵蔓枝无话可说?。
都说?香港人讲究意头,但他?好像是另类,从来不会挑日子?看风水,连嘴上也不把门,真的不避谶。
“你看地上。”他?姿态从容得仿佛在中环指点股票大?盘,“都被车轮压出一片空地了,说?明来来往往不少人停靠过,不至于你想象那样,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