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蔓枝家里到底也只算个中产,亲朋好友哪里见过这样的?排场,一时间再多?的?议论都平息了,被不绝口的?夸赞与奉承淹没。
“小时候看蔓蔓就知道她是个出息孩子,漂亮不说,学?习还?好,真是从小优秀到大!”
“哎哟,男方这礼单真是体面,房子车子票子,还?有什么酒庄马场,什么都送哦。”
“要不说老赵跟清姿福气好呢,孩子又灵光,嫁得那么好,听?说人家直接把香港的?房子给他们选,我?是做梦都不敢想。”
丁清姿穿着件香云纱旗袍,乌发挽成髻,面对恭维云淡风轻,只招呼一声“吃好喝好”。
赵之武在她旁边看了一阵,避过宾客调侃道,“听?到人家这么夸,嘴角压不住了吧?”
她呷了口茶,“没有的?事。”
“你就承认吧,多?少?年了,就等?这一天。”赵之武叹口气,“原先还?怕女?儿?会受委屈,但人家肯为她操持婚礼,还?愿意把仪式办到咱们家门口,堵门红包都发了上?百万,这是真的?重视。”
“要不然我?也不会同?意呀。”丁清姿看着迎宾照,郎才女?貌的?一对般配得紧,眼里满是欣慰,“分开那么久,人家还?是记得她,挺好。”
高?高?悬在她心间的?大石头落了地?,说不清是为女?儿?,还?有一点自己?的?遗憾。
赵之武看着她,与二三十年前他们初识时相比,丁清姿当然老了、胖了,尽管风华不减,却也不可?能像当时那么耀眼。
但他永远记得他们的?第一面,这个山茶花般昳丽的?女?人惊鸿一瞥,便永远留在了他心里。
他握住妻子的?手,这么多?年来,尽管杭城医疗界戏称心外赵院长的?手价值千金,可?他还?是愿意包揽大小家务,也尽量不让她蹉跎。
“如?今可?以安心了?女?儿?填补了你的?遗憾。”
丁清姿讶异地?回头,“你……”
他知道当年的?事情了?
“就算我?没心思,总有人会来嚼舌根的?。”赵之武目光沉沉地?看向那些不得已要捧笑逢迎的?亲戚,“不过还?好,你猜他们要在这坐几个小时,看蔓蔓过得那么幸福,会不会难受好久?”
丈夫的?理解和包容远超丁清姿所想。如?果说,开始只是想跟赵之武凑合的?话,那么时至今日,并肩走过那么长的?岁月,她是真的?为拥有这样的?伴侣感到幸运。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老赵,今天什么日子,你还?故意惹我?哭。”
赵之武笑笑,揽过她的?肩头。
“好日子百无?禁忌,今天是,以后也是。”
*
在天空开始飘落雪霰时,接亲车队终于抵达。长长一列名贵豪车自成风景,雪落在车头的?小金人和双R标上?,平添一丝雅致韵味。
宾客们立在廊下,簇拥着看为首的?车上?走下来的?男人。
婚礼的?伴郎阵容已算豪华,却无?法与新郎分辉。他高?大英挺,一身材质挺括的?黑色西服量身定制,将完美身形修饰无?余,面部轮廓立体深邃,从头到脚无?不冷冽,只有一双温色眼瞳被喜悦浸透,像是过分酿熟的?蜂蜜。
在这一天,他终于要在众人的?见证下,迎娶此生挚爱。
红毯一路从寰业正门铺到车道前,宛若一次小型电影节开幕,两旁是从千里之外的?吐露港留园空运至黄浦江畔的?弗洛伊德玫瑰,花瓣被寒风吹散,混在雪片里,仿佛下了一场玫瑰雨。
庄又楷撑开黑色长柄伞,等?候着伴娘伴郎们簇拥中下车的?新娘。赵蔓枝穿了一身优雅的?缎面鱼尾婚纱,裹着温暖的?紫貂,无?比贵重的?华服与珠宝加持,却仍然让人无?法忽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秾丽的?面孔,脉脉含情的?桃花目,量感适中的?小翘鼻,红唇饱满,骨肉匀停,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叫人往往呆看片刻,才发现她头顶、耳垂、锁骨都佩戴着火彩极好的?古董珠宝。
赵蔓枝扶着李可?的?手下车,看向灯火璀璨的?外滩寰业,忽然想起那个有些闷热的?六月。
当时她怀揣着忐忑与欣喜,也曾仰望过这幢标志性建筑,只觉得它巍峨如?殿宇,高?不可?攀。
时过境迁,如?今她要在这里举行?婚礼,只觉之间的?岁月辰景远得像个朦胧的?少?女?梦。
“走呀,庄先生在等?你。”
罗允儿?将捧花递到她手上?,一簇葳蕤的?玫瑰与洋桔梗,玫红与雪白交织着,与她们身后的?天幕相映成趣。
她看向前方,庄又楷执伞等?候,雪粒被风吹散,落在他眉梢眼角,很快又融化。
远不及那年北京的?大雪,可?他仿佛就停在那时候,一直等?她走近。
当时她说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那时只不过想陪他多?过一个生日。
谁能料到此后,他的?每一个生日,都会成为他们的?纪念日。
这个想法是赵蔓枝提的?,原来看的?吉日也就在这几日,关咏琳让他们自己?定个日子,她想也没想就选了十二月二十三。
庄又楷的?生日。
他曾经以为荒芜的?冬日,因为她的?到来,从此开遍玫瑰。
她踏着雪与花朝他走近,每一步都坚定而雀跃,最后庄又楷张开双臂,她便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
周遭响起一片笑声,欣慰的?,感动的?。
没人见过如?此主动的?新娘,但也没人会责怪她不端庄。曾几何时,婚礼被当成一种虔诚的?宗教仪式,何曾有人想过,与自己?最爱的?人相守,本来就是藏不住的?喜事。
“哎呀这孩子……”
关咏琳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丁清姿在一旁,替她递过一张手巾,“蔓蔓是高?兴坏了。”
“好,这样就好。”老妇人激动得顾不上?形象管理,低头抹了抹泪,“他们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
旁边的?庄珮英也有一瞬失神,如?果当时她真的?拆散了他们,来日梦回,会不会觉得心虚?
是他们对彼此足够坚定,是一样的?执拗和勇气,才支撑到大结局。
从门廊走到室内短短一段路,却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赵蔓枝想起很多?点滴。
她恍惚地?想,人生最精彩瞬间的?缩影也不过如?此,与他息息相关。
没有多?余的?媒体,除了早已就位的?摄影师,赴宴的?亲朋自发拍摄这个画面,越铺越厚的?雪,灼眼妍丽的?玫瑰,红与白构成最克制又最热烈的?浪漫美学?,而画面中的?一对璧人,更是为之增色。
蒋愈会永远记得这一幕。
美得无?法用笔触勾勒,但足以盖过所有名画的?一幕。
赵蔓枝要去换主纱,短暂的?休息时间留给宴会主人接待来宾。向来庄又楷对此兴致不高?,但今天却改头换面,时时挂着笑不说,与各方交谈也游刃有余,让不少?第一次见他的?人误以为,传闻中难搞又傲慢的?寰业董事长另有其?人。
叶弈臣自来熟,抽空与梁裕声碰了个杯,“我?跟他认识十几年,就没见过这么掉价的?时候。”
后者也温和地?笑笑,“难得高?兴。”
只有一旁的?庄又梁神色很淡。
这些年他和弟弟斗过闹过,甚至被他打得半个月下不来床,但最后真要离开港岛,最舍不得的?还?是他。
他是母亲争权攘利的?工具,是父亲巧取豪夺的?棋子,是从出生就被算计,以至于一辈子都被困在棋局里的?人。
庄又楷不同?,他拿得起放得下,永远知道自己?生命的?意义。
当年他笑庄又楷为了个女?人,财富、地?位、权力,说不要就不要了,蠢得可?笑。
至今才知道,原来贻笑大方的?是自己?。
原来庄又楷早就找到了他生命中最明亮的?那颗星星,为了她,才什么都肯舍弃。
*
随着第一个钢琴键落下,《A Winter Story》的?曲调响起,场内灯光渐渐暗了,只留一盏追光,对准三角钢琴架后的?庄珮仪。
少?女?面容还?稚嫩,演奏时却无?比认真,手指在黑白键上?翩飞,仿佛在对待一次极其?重要的?演出。
缓缓地?,大小提琴加入,浪漫悠长的?音色里,厚重的?软包门被推开,聚光灯下,矗着身着古董纱的?赵蔓枝。
这是一套可?以放进高?定博物馆的?婚纱,层层手工蕾丝绣片包裹也不觉繁重,反而极具宗教美感。她长发尽绾,钻石与珍珠铸成的?tiara嵌在其?间,闪耀灼眼。
更不提下身大大小小的?碎钻,她每走一步,都折射开纷繁的?钻光,仿佛银河落尽,才荟成她的?裙摆。
艳惊四座。
就连庄又楷眼前都亮了一下,原本背得滚瓜烂熟的?誓词,全抛到九霄云外。
赵蔓枝在父亲的?陪伴下,步履明显变得庄重起来,直到彻彻底底将手交到庄又楷掌心,抬眼觑见赵之武隐忍的?泪时,她才对结婚这件事有了实感,没忍住落下泪。
赵之武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松开手,冲庄又楷笑道,“之后的?路,就要你陪她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