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心意才萌芽,还为庄又楷的冷淡而不悦,不曾想,那个看似随手带回的礼物,竟然藏着如此深重的心意。
可惜其中有一个口味没有再复刻了,当年的“最爱”也成了绝唱。
她在糕点师的推荐下买了另外一组礼盒,买单后随手参与了一下抽奖,没想到还真的抽中了奖品。
是一张兑换券,米白色刚古纸上印着一串烫金的字样,拼凑起来是一处地址。
见她有些犹疑,收银员笑着宽慰,“这是特等奖,您去看看就知道了,不放心的话,我们派人与您一起。”
越说越令人毛骨悚然,赵蔓枝摆摆手婉拒,但这件事挂在心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问庄又楷的临时助理什么时候散会,对方表示无可奉告。
赵蔓枝想了想,在Googlemap上输入地址,显示在她附近的大街上,而除了这一串复杂的“Bahnhofstrasse45,8098Zurich”,它有个更响亮的名字:UBS,瑞士银行。
……说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也不为过。
巧克力店的特等奖竟然如此气派吗?她稍微有些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苏黎世是欧洲最繁华的城市,也是全世界最富有的地方之一,但如果特等奖要到瑞士银行来兑换,那她回去是不是还得找保镖?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子里打架,她选择找了间咖啡厅坐下,用一顿饭的时间做决定,同时拍照发给庄又楷,问他能不能一起。
结果她把下午茶吃完,对方依旧杳无音信。
赵蔓枝真是有点生气了。
她出来玩忙工作是扫兴了点,但是庄又楷一句话不讲,把她扔在酒店里就算了,这么久过去一点消息都没有,摆明了等着她去求和。
是不是太过分了?
“庄又楷,你不想理我可以,又不许我自己住又把我护照藏起来,到底想干嘛?我犯天条了要你这样对待?”
“自大狂,小气鬼!”
“装什么神秘!”
“我跟你说我中了头奖,要是发达了我就不要你了,等着吧,我现在就去兑奖。”
庄又楷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弹出来的消息,唇角扬了扬。
刚才看她犹犹豫豫的样子,还担心胆小不敢来,所以他专门挑在这个最安全的地方,以免她多思。
结果小姑娘安全意识很强,愣是犹豫了半天,在激将法之下才肯下决心。
赵蔓枝走入这幢高大如宗教场所的灰色建筑,柔软的鞋底在光洁大理石地面几乎没有足音。九米挑高的穹顶镶嵌着瑞士各州铜雕,日光经玻璃滤成冷灰色,静静地洒下来,百年未改。
进出者皆是衣着体面的商务精英,如她一般游客模样者很是突兀。因此,很快有工作人员围上来,程式化微笑着问她是否需要帮助,赵蔓枝递上那张刚古纸,有些尴尬,“是巧克力手工店说的特等奖,让我到这里来兑换。”
仿佛在说天方夜谭。
但女性工作人员也只是一怔,将她带至接待台前,填写了一下身份信息。
她说自己没带护照出来,对方也微笑着说没事。
赵蔓枝脑子嗡嗡响,大名鼎鼎的瑞士银行登记信息也这么随意吗?要不是Google上信息核验无误,她几乎要怀疑这里是假冒的了。
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接待室,红丝绒休憩椅古朴庄重,空气中弥散开淡淡松香。
“您稍等。”
接待的工作人员说完便退了出去,只剩赵蔓枝如坐针毡。
她紧张地看着手机,信号满格,却没能等到庄又楷的消息。
她是真有点害怕了。
兑奖倒是其次,现在她只想保证自己的安全。
赵蔓枝点开拨号键盘,找到历史通话里庄又楷的那一栏,感觉手都在颤抖。指尖将要触到的一瞬,厚重木门推开,一列人马捧着好几只托盘进来,神色肃穆的安保跟随在侧,领头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束着领结,佩戴一只古铜框的单片镜,看着很是专业。
他郑重地向赵蔓枝鞠躬介绍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向她确认信息,准确无误后,才步入正题,介绍起身后的贵重物件。
其实,早在他说之前,赵蔓枝的目光就已经被那些珠宝手表所吸引。太耀眼,没人会忽视这样的宝物。
各色宝石萃成的项链、耳坠,还有小巧精致的女士腕表,就算是赵蔓枝这样的外行人,都能看出价格不菲。
她一时间缓不过来,像个宕机的小机器人,结结巴巴,“这、这是奖品么?”
“是的女士,这是您的奖品,该保险柜内的所有物品,全都为您取出。”
说完,他献宝似的介绍起来,“江诗丹顿伊灵女神腕表,限量款,全球仅发售1000只,这只藏于六年前。”
“玫瑰之心粉钻戒指,每克拉高达200万美元,藏于五年前。”
“克什米尔蓝宝石项链及配套耳环,藏于四年前。”
……
赵蔓枝完全听不进他说的话,只感觉眼前密密麻麻飘过一片数字,零多到数不清。
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信封。
干干净净的白色,与她今天拿到的刚古纸是相同的材质,但是从老人的神情来看,它俨然比价值上亿的珠宝更贵重。
他递给赵蔓枝,让她自己看。
甫一瞥见顶头几行字,她的心就揪了起来,酸涩的疼。
“遗嘱人:庄又楷”
“继承人:赵蔓枝”
赵蔓枝不敢再看,胡乱地往后翻,找到日期。
三年前。
三年前他就开始立遗嘱了。
那个时候的赵蔓枝,刚刚奔向新生活,也许正在犹豫,要不要接受喻寒松。
而他在千里之外的北国深陷绝望里。
眼泪夺眶而出,她想把纸张叠好放回信封,但手怎么都不听指挥,止不住地抖。
“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老人叹了口气,“女士,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赵蔓枝不愿面对。
原来她记恨和埋怨的时光里,他也过得很痛苦,比她更甚千倍万倍,还无处排遣。
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决定,要将她写为遗嘱的唯一继承人?
明明……那时候他们都结束了。
无论是存续的关系,还是回忆。
都结束了。
她已经不想他,不爱他,如他所言向前走不回头。
可是那个看似最薄情的人永远地留在了原地。
“本人名下之所有遗产,含位于香港、上海、北京、伦敦、纽约、巴黎、东京之房产,瑞士银行账户之所有存款,以及保险箱内所有珠宝与名产,寰业集团股票基金……全都无条件遗留予继承人赵蔓枝。”
“如继承人不接受遗产,则全部用以成立慈善基金会,关注与帮扶弱势群体。”
“遗嘱人:庄又楷
地点:瑞士,苏黎世”
……
铁画银钩的字迹,是他亲笔签名,她在他身边那样久,决不会认错。
信封内还有一张卡片,已然轻巧地滑出一角,是他手书的,想来手不是特别稳,笔迹有些发颤。
“Youarethelastroseinmybarrenland.”
在我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一朵玫瑰。
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之八,她记得完整版是——
“我是个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丧失一切,又拥有一切。
最后的缆绳,我最后的祈望为你咿呀而歌。
在我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一朵玫瑰。”
赵蔓枝掩面痛哭。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他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但她一直以为那是他傲慢的一种,不表露真心,就永远不会露怯,不会居于下风。
可是呢。
到头来她这个自诩直白的人,却无法面对这份过于沉重的心意,那些宣之于口的喜爱,远不及他所做分毫。
他不喜欢表功,连讲情话都很少,可所有的爱早已融入血液里,伴随着他衣食住行,拥趸着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直至成为本能,至死方休。
他永不必说有多爱她,其实,赵蔓枝都能感知到。
是得知她受委屈时的愤慨,是下意识地关心和温柔,是每次见她时眉眼间的坚冰融成水,是贴在她耳侧喃喃的思念。
她哭了很久,再抬头时,泪花模糊了眼睛,朦胧的视线尽头,立着那道高高大大的熟悉身影。
银行阵仗夸张的队伍早已退下,只有璀璨的珠宝环绕着她,而她拿着其中最轻也是最沉的信封,哭得不能自已。
“赵蔓枝。”庄又楷唤她,声音带着点得逞的懒散,“哭什么,我又没死。”
她的心刚刚被狠狠拧过,本来酸得一塌糊涂,听到这句话,又徐徐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所以他是故意的,故意不理她,设好一整个局,请君入瓮。
就为了让她看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