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的夕阳还耀眼,在康河水面铺开一层金箔似的波光,涟漪中点缀着几片零落的枫叶,不觉萧瑟,倒有一种秋收冬藏的气韵。
庄又楷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难得显得没那么锋芒毕露,如果高挺的鼻梁上再架一副眼镜,那他将成为政治学系最具风采的学长。
无人冶学是关咏琳的心事,她的文气未能传承。赵蔓枝看着此刻的庄又楷,无端觉得,他有股子理想主义者的天真,也很适合做一位学者。
如果不是兄长遇难,也许另一个时空里的庄又楷,能看着康河的柔波,读完一卷又一卷晦涩的文献,在键盘上敲下自己的心得。
那是他的少年时代。
“庄又楷,要是你哥哥还在,你也不用继承家业,可以一直无忧无虑的话,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呢?”
红得快要烧起来的晚霞里,她仰头问他,水一般的眼里倒映着他的眉眼,像镌在怀表里的老照片。
庄又楷却不答她,“想那些做什么?”
“畅想呀,就像我也会想,如果当时没有选择中大,而是跟沈杭一起去了北京会怎样,我的分数虽然够不上top2,但是读个人大还是绰绰有余。”
说着,赵蔓枝低呼一声,“那说不定我们会在另一个领域相遇呢。”
庄又楷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手轻轻抚过脸颊,“不用考虑如果,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怕任何一点闪失,差了一点点运气,他们命运的轨迹就永远错开,无法相交。
再来一次的话,他不敢笃定自己还有遇见她的好运。
她说过,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人总要知足,为今天的落日,为明日的朝阳,为每一日醒来时,都能看见她的脸。
这样就很好。
第80章 你是最后一朵玫……
有理论说,情侣在决定结婚前,都需要一次长途旅行来检验彼此的品行和爱,如果旅程后还没相看两厌,那婚姻多半会可靠。
欧洲行虽然仓促,但到底庄又楷有财力会安排,体验不可能差。
可在瑞士的第三天,他们之间还是爆发了矛盾。
庄又楷这趟来不是单纯的送珮仪,之前谈好的并购项目有很多后续工作,来了就顺便视察一下,还有些欧洲区的事宜,也等他一并裁决,相比而言,赵蔓枝应该是更闲的那个。
然而最近组里新进了个实习生,好多东西不明白,Julie又是头回独挑大梁,不敢拿主意,冒着打扰她的风险发消息问意见,赵蔓枝怕影响工作,每次都回得极其耐心。
因为一条宣传片,日内瓦湖的湖光山色她完全没享受到,匆匆拍了点照片和视频以后,一直在那里提修改意见。
那天庄又楷表情就不是特别好,后来去洛桑,她把手机存在他那儿以示决心,结果过了不久又开始焦虑。
“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消息?”
“有没有新邮件?”
庄又楷把手机还给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就该开飞行模式。她们是拿薪水干活的,又不是幼稚园小孩,什么都包揽只会纵容蠢人。”
她有些生气地理论,“谁不是从什么都不会过来的?我每一次实习的带教mentor都很好,教会我很多,不然也不可能胜任您的助理。”
当然,赵蔓枝知道最开始庄又楷对自己也颇不满意,除了行事作风,工作上她确实有很多欠缺,他那时的不耐烦也说明了一切。
但每一株树苗都始于毫微,需要时间和经验去浇灌,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很好,那你就教吧,教多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朽木不可雕。”
赵蔓枝当时气极了,顾不得欣赏以早期哥特风和13世纪彩绘玫瑰窗闻名于世的洛桑大教堂,打开手机就开始刷回国机票。
好在日内瓦与布拉柴维尔的时差仅一小时,赵蔓枝向沈杭倾诉,很快就得到了对方的回应。沈杭叫她冷静冷静,然后劝说,“你家庄总那么忙都没有在陪你的时候处理工作,你这样他肯定不高兴。别气了,等会儿好好说开。”
煦暖的秋阳洒在门前的广场,鸽子来了又去,成群结队飞向湛蓝的天际,精致的城镇与街巷的尽头,是高耸入云的雪山。
她站在高大的雕塑罗马柱下陷入沉思,这是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地方,好不容易来一趟,真的要如此扫兴吗?
况且她确实也做得不对。
赵蔓枝吹了会儿风,气焰慢慢消了,设身处地想了想,确实像沈杭说的那样,论忙,庄又楷不比她忙百倍千倍?况且他说得也不算错,如果真的事必躬亲,她会把自己拖垮的。
但她还不想这么早对他低头。
赵蔓枝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亚麻棕长发被风卷起,美得像幅画。
东方面孔在欧洲不算罕见,但像她这样独具风韵的很少,所以不多时的功夫,已然有两三位男生上前搭讪,她一一婉拒。
唯一接受的,是一对老夫妇请她帮忙拍一张合照。
她拿着相机找角度,除了老夫妇,把宏伟的教堂也装进取景框里,开始倒数,“Three,two,one,cheese——”
白发苍苍的老两口露出幸福的笑容,随着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她却晃了下神。
庄又楷一直立在不远处看她。
双手环胸,神情莫测。
少爷这回可不好哄。
后来半日庄又楷的话一直很少,他们辗转到苏黎世,加起来也没说超过十句。
赵蔓枝不喜欢冷战,被他这么一晾,从开始的内疚变成委屈,到下榻的酒店时,她就闹着要自己单开一间。
年轻的侍应生诚惶诚恐,并购之后这间老牌五星也算在寰业旗下,他实在不知道,董事长的女朋友闹脾气拍出自己的信用卡,到底该不该接。
庄又楷则一把折了她的卡,不顾赵蔓枝的抗议,将她推进房间内,临关门前还向服务生点头致意,用德语说了声谢谢。
服务生在风中凌乱。
先生真的没事吗?高跟鞋往小腿上踢了那么多下,看起来就很疼。
夜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彼此的轮廓,没有灯光,没有交流,凭借本能的反应啃咬撕扯,身和心都紧紧绞在一起,以此宣泄那些被积压的不满、委屈、憋闷,直至一次次颤抖着相拥,才肯罢休。
赵蔓枝筋疲力尽睡去的时候以为他这就算消气了。
但第二天起来,枕边人已不见踪影。
欧洲分部临时指派过来的助理告诉她,庄先生去集团开会了,她可以自行安排时间。如果不想走远,附近就有非常著名的巧克力工坊,现场出品的手工巧克力口感一绝。
赵蔓枝看着她递上来的名片,发现是之前庄又楷来瑞士时,给她带回去的那一家。
的确是很难得的口味。
如果说商超能买到的流水线产品已算上乘,那次庄又楷捎回来的又更上一层楼。
助理却说最好吃的几种口味只能现场买,打包后再吃都不够惊艳,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尝尝咸淡。
来都来了。
况且现在是庄又楷不理她。
他要开会绝对是临时加的行程,因为在这之前,他计划今天是带她到处转转的,现在冷不丁跑去开会,还一句话都不肯跟她讲,就是在报复昨天她的冷落。
小气鬼。
赵蔓枝不想被影响心情,收拾好出门。她来旅游穿得很轻便,针织衫牛仔裤德训鞋,越是素净的打扮,越能衬出天生丽质,哪怕不施粉黛也引人侧目。
门店距离不远,赵蔓枝直接走了过去。鹅卵石街道转角处,玻璃窗打着温暖的光,切割完美的黑巧克力被盛放在礼盒内,仿佛漂亮夺目的宝石,尤其是撒着金粉的松露球,在射灯下如同一颗微型行星,照亮了一隅宇宙。
推开店门,铜铃声摇碎一室宁静,冷杉香裹挟着可可味扑面而来,高大的胡桃木展柜上摆满不同造型、口味的手工巧克力,一枚枚铺陈开,好似艺术品展览。
系着丝绒围裙的糕点师朝她点头致意,并介绍了展柜前一排才凝好的新品,问她是不是想送礼物。
赵蔓枝摇头又点头,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很介意庄又楷的心情,不知道他要气到猴年马月,买点甜品哄一下,哄不好拉倒。
糕点师便向她推荐了几个礼盒,不同的口味排列组合,代表不同的寓意,然后就可以卖上天价。
她忽然想到数年前庄又楷带给她的那一盒,回忆了一下口味,问,“这又是什么意义呢?以前我朋友送过我这样一份礼物,我想回礼。”
高鼻深目的男人露出一丝讶异,“仅仅是朋友吗?”
“那时候是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款是当年的秋季限定,名字叫liebling。”
德语中的“最爱”。
赵蔓枝乍然心惊,“您确定吗?”
“当然女士,每年的限定我都参与了研发,不可能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