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他不伤心,他又十几年不曾出门一次,仿佛外头有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可这样的少爷,却为了个丫鬟,毫不犹豫地离府,做出了他十几年间都不敢做的事。
所以对他口中的喜欢二字,关道明是信的,但相信之余,更多的是担心。
这些年来,老爷夫人不在,他成了看着少爷长大的人,也就自然肩负起了长辈的责任。
关道明提醒道:“少爷,您就算喜欢贺央,也不用娶她当正妻,当妾留在身边就是了,日后待她生下孩子,再升上去也不迟。”
他想着权宜之计。
贺央到底不能给少爷带来任何助力,万一以后少爷考取功名,被哪家小姐看上,她就是最大的阻碍。
所以少爷绝不能娶她为妻。
但妾却不同,富贵人家的公子,谁没有几个通房侍妾的,他家少爷只贺央一人,都算得上是世间少有的专情了。
未来的主母知道,也不会心生不满,就是真容不下贺央,一个妾而已,也能随随便便打发,不会坏了少爷名声。
关道明是全心全意地想着沈鹤知的仕途前程。
但沈鹤知却反应平平,“你不记得她说的话了吗,她说不做我的妾。”
关道明有些焦急:“她那哪儿是跟您说的,她是说不当王守富的妾!”
沈鹤知“哦”了一声,淡声道:“那又怎样?我本也没想让她做妾。”
关道明还在尝试劝说:“您要是娶她为妻,以后要是别家姑娘看上您,您可就不能再娶了。”
“别人看上我,干我什么事?”沈鹤知皱眉问他:“我为何要娶?”
关道明见此路不通,只好换个说法:“那要是少爷喜欢别的姑娘呢?”
“不会。”沈鹤知答得肯定,玉白的脸上毫无犹豫:“我不是见异思迁之人。”
这话关道明认,因死去的老爷也只娶了夫人一位,沈家代代都出情种,是认了个人就认到死的地步。
他见劝不动,一时间有些泄气,花了会儿才又想到说辞:“少爷您只顾着想自己,就没想过,贺央她愿不愿嫁吗?”
沈鹤知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
贺央脑袋的伤还没好全,腿又扭了,因而养伤的这些时日,她人几乎都长在床上,鲜有下地的时候,万事都要靠人服侍。
所以她就朝沈鹤知要了秋云来。
虽然是服侍,但贺央也没有体弱到不能自理的地步,秋云也就帮她端端药,其余时间都坐着,边吃点心边跟贺央聊天。
“秋云,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贺央问道。
“哪儿奇怪?”
贺央抬眼,看了看门外那些丫鬟,压低声音道:“她们为什么要跟我行礼啊?往日不都是点个头就行吗?”
闻言,秋云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贺央被她问得一头雾水,湛亮的眼眸中满是疑惑:“知道什么?”
秋云说:“我估摸少爷是要抬你做妾了,你当了妾,就是这府里唯一的女主子,她们当然要卑躬屈膝地讨好你。”
“这根本就是莫须有的事。”贺央反驳说:“我都不知道我要做妾,她们怎么就先知道上了?”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秋云叹了口气,说:“你见过谁家少爷亲自抱丫鬟回府,还派几个大夫连夜照顾的?别说丫鬟了,有些人家的妾都及不上你这待遇。”
贺央被她的话噎住。
“不光这次,之前不也是。”
秋云继续道:“你落了水就又是大夫又是姜汤的,我下水救你,连生姜皮都没落得。你说她们看了能不多想吗?”
“她们想归她们想,”贺央说:“反正不碍我的事儿。”
“怎么不碍?少爷待你这么好,总不能是大发善心,他肯定存了别的心思,”秋云问:“要是少爷真想让你做妾呢?”
贺央不说话了。
秋云见她垂着脑袋,以为她是不高兴,开口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让你提前做好准备,省的少爷到时候问起你,你脑子一个不清醒,做错决定。”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贺央顿了顿,说:“但我不知道要不要给少爷当妾。”
“当妾说出去是不好听,但咱们身份摆在这儿,想当正妻也做不成啊,”秋云说:“你往好处想,当了少爷的妾,以后吃穿用度就再也不用愁,而且就算是妾,但少爷就你一个妾,你是府里唯一的女主子,连管家都要听你的。”
贺央:“......也许是吧。”
别的丫鬟知道要当少爷的妾,怕是早高兴得眉飞色舞,但贺央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秋云见状,不禁问道:“你讨厌少爷?”
贺央不解:“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秋云说:“我见你脸上一点高兴都没有,所以才这么想的。”
贺央摇了摇头说:“我不讨厌少爷的。”
“不讨厌?”秋云顺势往下问:“那喜欢吗?”
提到喜欢二字,贺央变得有些迷茫:“怎么才算是喜欢?”
秋云其实也不大懂,但贺央都问她了,她就是再不明白,多少得掰扯两句,沉思会儿,靠近贺央耳畔。
贺央听完,偏头看她,一脸的愕然:“这、这行吗?”
秋云有些心虚,咳嗽声说:“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但要是少爷生气怎么办?”贺央有些害怕。
“生气不正好吗?”秋云说:“这样不光你知道你喜不喜欢少爷,你也能知道少爷喜不喜欢你了。”
贺央有些犹豫:“我......我......”
秋云抬手朝她肩上一拍,说:“我乱说说的,又没真逼着你去做,你那么怕干什么?”
贺央刚要回话,给她治病的大夫从外头走进来了。
她只得收声。
只是说话的声音能止住,贺央的眼泪却决了堤,珍珠似的接连成线,顺着她小巧的下巴滑落。
她病中食欲不佳,人已清瘦不少,如今落起泪来,更是楚楚动人,宛若梨花缀雨,美得不可方物。
大夫却没欣赏的心思,只急得满头大汗,不为别的,只为沈鹤知泛着寒意的眼神。
沈鹤知盯着大夫,皱眉道:“你不能再轻些?”
大夫苦着脸道:“再轻,药就没法涂了。”
贺央也在此时开口,含着泪替大夫解释:“不怪他,是我的错,我太怕疼了。”
她偏转半张脸时,又是两行缓缓坠下的泪,但哭得再伤心,贺央的脊背也依旧笔直着,透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这副含泪不语的模样,反倒比号啕大哭更揪人的心。
沈鹤知眉毛紧皱,看大夫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庸医。
大夫是有苦难言,恨不得跳进黄河里去自证清白。
沈鹤知又看了眼低声啜泣的贺央,朝大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药呢,拿来。”
大夫见状,忙不迭地把药呈上去。
沈鹤知接过膏药,走到贺央床边坐下,垂眸看着她白皙的脚踝,看了会儿,才道:“疼就告诉我。”
语毕,他便将手轻轻地按压上去。
贺央立马“嘶”了一声。
沈鹤知的动作瞬间停住,他抬起头,问着她:“疼?”
贺央忍着眼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不疼。”
沈鹤知这才又垂下眼,继续给她涂药,鸦羽般的眼睫时不时颤动两下,在他洁白如玉的脸上洒下清影。
他好像对周遭事无知无觉,只是专注而又认真地替她抹药。
贺央仰头看着他清隽的脸,不知怎的,突然想起秋云方才与她说过的话。
那一瞬,鬼使神差般,她凑近了沈鹤知,小声地道:“少爷我有话跟你说。”
沈鹤知从抹药大业上回神,望向她,问道:“什么话?”
贺央朝他比了个手势,说:“少爷您过来点儿,我怕别人听见。”
沈鹤知不疑有他,俯身靠近。
贺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用余光看了眼房内别的人,微微偏转身子,找了个他人看不见的角度。
她小心翼翼地仰起头,在沈鹤知的注视中,于他侧脸,轻轻地落下一吻。
沈鹤知愣住了。
第113章
贺央亲完,就向后退,有些紧张地揪着袖口,明明亲之前和亲的时候,她的情绪都没有什么大波动,但现在,她的心却不安分地怦怦直跳。
她好怕被他听到。
沈鹤知摸着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一样,舌头有些打架:“你、你在干什么?”
贺央低着头,竭力掩饰她的异样,小声说:“我就是想谢谢少爷。”
“谢我?”沈鹤知的表情瞬间变了,“你平日都这么谢人的?”
贺央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就只......只这么谢过少爷。”
她感受到他语气的变化,知道他被亲之后生气了,有些无助地看向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