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秋云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朝她一个劲儿地点头。
贺央呆住了,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秋云只能努努嘴,示意她往上看。
贺央抬头,见少爷仍是那副捂脸的姿势。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还想维持往日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显然失败,玉洁的脸上泛着耀目的浅红,丹霞般蔓延,直至耳廓。
贺央看得愣住了。
难道少爷是喜欢她的吗?
贺央想弄清楚,但这些话直接问又好像不太好,她思忖阵,直接道:“我好喜欢少爷哦。”
沈鹤知一怔,漂亮的眸子里闪过呆滞,视线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结巴道:“你、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会高兴吗,我、我......”
贺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上更甚的绯色,心下终于确定。
沈鹤知却耐不住她的视线,干脆地起身,有些欲盖弥彰地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他想走,但贺央没肯。
她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衣袖,歪了歪脑袋说:“少爷药还没涂好。”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再抬头看沈鹤知,眨眨乌黑的眼睛,一脸的无辜单纯。
沈鹤知停顿会儿,说:“还是让大夫来,我......我不知轻重,抹不好药。”
贺央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开口说:“我知道了,少爷是嫌弃我,不想照顾我。”
“谁说我嫌弃你了,我......”
沈鹤知犹豫一阵,认命地坐下,拿起药瓶说:“痛了可别怪我。”
贺央松开手道:“不会的,少爷肯定不会让我疼。”
沈鹤知:“......那我就勉为其难轻点儿。”
贺央眉眼弯弯:“谢谢少爷。”
他费了些时间涂完药后,站起身,又补了句“好好休息”,才步履匆匆地离去。
大夫紧随其后。
他们走后,秋云走到门口将门关上,转头与贺央说着话:“如何?”
贺央捏了捏手指,有些含糊地道:“就那样吧。”
秋云说着她自己的见解:“我觉得少爷该是喜欢你的,你做妾指日可待了,恭喜啊。”
她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觉得她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但究竟能不能过上,贺央自己也不知道,毕竟她跟少爷还是八字还没一撇的关系,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务之急是养伤。
沈鹤知当晚又来了,秋云正在给贺央喂粥,见他来连忙起身行礼,“少爷。”
“嗯,”沈鹤知颔首,看了会儿秋云,伸手道:“我来吧。”
秋云将碗勺递给他后,他又道:“你先下去。”
“是,少爷。”
她走时还极为贴心地把门给关上。
沈鹤知坐于床边,一下一下地给贺央喂粥,他起先还不熟练,好在喂粥不是什么难事,很快上手。
他低垂着眼不吭声,贺央就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喝粥。
直至碗见了底,沈鹤知才将碗勺放到一旁,看着床上坐着的人。
贺央还是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肤色如雪,乌发流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鹤知下意识地别开脸,但意识到此做法不对,又将脸转回来。
他看着贺央,良久,才问道:“你愿嫁给我吗?”
贺央一愣,没立马回答。
沈鹤知以为她是要拒绝,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似乎怎么说都不对,当下哑住。
贺央将他面上的焦躁看在眼中,忽地一笑,灵动的眼睛弯成月牙。
她问他:“那我以后有饭吃,有新衣服穿吗?”
沈鹤知反问:“少爷什么时候短过你衣食?”
贺央不语,只是笑。
沈鹤知凝眸望着她,想起他们初见时,贺央的模样。
老实说,其实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相像的一对兄妹,哥哥肥胖臃肿,妹妹却瘦到几近皮包骨,下巴都发尖。
她没有贺成才的畏缩与算计,眼神里总带着懵懂和无助,像个初入人世的小兔子。
他那时总爱想,贺家那群人,是怎么养出这样单纯的女儿的。
后来想明白了。
他们养的方法,是根本不养。
将贺央当作狗一样对待,高兴时赏点飘米的清粥,不高兴时就随意打骂,家中的脏苦活计,全落在她一个人瘦削的肩膀上。
以至于她还那样小,手上就全是老茧了。
沈鹤知记得当时她拉他,他看到她的手时,心里有些许不悦。
他以为那是因她冒犯而产生的情绪,直至后来过了很多年,他才明白。
沈鹤知,十九岁见到贺央,海棠花落在你脸上时,你想的是什么呢。
他后来总问自己。
但问了很多遍,他只能知道就算再回到过去,他也一定答不出来。
毕竟他长久地待在家中,与人相处甚少,情绪总是平淡。
就算他在读书上再精通,也总有不懂的事,没办法理解的情绪,想再多也是白费力气。
但后来沈鹤知原谅自己了。
他想世人大抵都如他这般。
毕竟他才十九岁。
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人。
......
贺央当初答应时,只以为是要给少爷做妾,没想到少爷说的娶,是娶她做正妻。
这件事,纵然已经过了三年,她每每想起,还是觉得有不真实感。
她是今年才真正嫁给他的。
关道明阻拦了三年,也没阻拦成功。
他劝沈鹤知三思,用的理由是——万一相处后发现不喜欢,休妻会落得个薄情寡性的名声。
沈鹤知却从他的理由里悟出了别的。
他怕贺央不喜欢他,只是馋府里的点心才答应,要是她以后吃腻点心,不要他,那他怎么办?
因而相处的日子里,他花了很多工夫,比如让她改口别叫少爷,比如让她与他穿同款式的衣服,比如给她画画像......
沈鹤知别的都能做很好,唯独在作画一事上诸多不满,他总觉得他画不出她的神韵,总之画完一张,就撕一张。
到最后,还是贺央开口,说‘你撕了,我这一天就白坐了’,才堪堪保下来一张。
沈鹤知不喜欢那张画像,但还是好好地存着了。
不过自那天起,他不给贺央作画了,因为他发现,他的央央有身孕了。
这个孩子,来得很艰难,很艰难。
各种意义上。
起初,沈鹤知是想,只要能跟央央在一起就行,孩子不孩子什么的,都不重要。
他知道她怕疼,哪怕手指擦破点皮,也吧嗒吧嗒掉眼泪,生孩子这种又痛又危险的事,不适合他的央央。
他只要他们两个人过得开心,就算没孩子,只要有钱,也不愁身后事。
沈鹤知是这么想的。
但贺央变了主意。
原因是在一次庙会上,有个与爹娘走散的小丫头,哭哭啼啼地抱着贺央不肯撒手,硬是喊要娘亲抱抱。
贺央没带过孩子,沈鹤知也没有,两个人当时手忙脚乱,又是抱又是哄的,也没能让孩子止住哭声。
还是关道明有经验些,从小摊上买了串糖葫芦,塞到小丫头嘴里,她才从哭哭哭变成嚼嚼嚼。
贺央抬头看了眼身侧松口气的沈鹤知,又看了看怀里把脸吃成小花猫的小姑娘,抿了抿唇,当时什么也没说。
只是等小姑娘的爹娘将人领回去,她与沈鹤知牵手并肩往家走的路上时,才突然来了句,她也想要个孩子。
沈鹤知起先不同意,与她说了好些遍生孩子如何痛如何痛之类的话。
但贺央只是盯着他,说有他在,她就不怕。
事情没有定论,以沈鹤知红脸离开结束。
贺央却没放弃,成天缠着他,白天缠,晚上缠。
沈鹤知又是全天下对贺央最没有定力之人,一次投降,次次投降。
到最后,他不得不离家出走,试图以此表明决心,让她放弃。
但沈鹤知只离家出走了一天,就又自己滚回来了。
因为关道明说央央怕黑,他不在的晚上,她都一个人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他回去的那天,贺央明眸含泪,哭着问是不是他不喜欢她,所以才不愿与她生个孩子。
沈鹤知没辙了,真没辙了。
他再三确认,反复追问,从贺央嘴里得了准话,两人才真正决定要个孩子。
但孩子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东西,贺央的身子经年累月地劳累,早就熬坏,纵然在沈府养了许多年,也没那么容易补上亏空。
所以她只能喝补药,很多很多的补药,有的时候喝多了,她甚至觉得自己都是药材成精。
与她相比,沈鹤知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俗话说得好,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贺央要孩子决心之坚定,他感受到了。
有的时候,甚至因为感受得太充分,沈鹤知都觉得他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