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不遂人愿,她很快就听到身后有谁的脚步声。
是直奔着她而来的。
贺央脊背发凉,四处找着可以躲藏的地方,待看到巷角堆叠的草垛时,她毫不犹豫地走过去,然后蹲下,扯着干草,想要将她瘦弱的身躯遮掩住。
脚步声渐渐慢了,直至最后停下。
贺央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她连动都不敢动,只睁着双无助的眼,透过干草看外头模糊的几十道人影。
为首的走上来,停在她藏身的草垛前。
他似乎犹豫了下,才抬手,轻轻地将干草拿起,然后扔到一旁。
他的动作不慌不忙,贺央的心却跳得令她几近窒息。
干草最终还是被人彻彻底底地撤去。
贺央捂着头,身子蜷缩在一起,近乎绝望地大喊道:“我不要当你的妾,我不要,我不要!”
惊恐、害怕、悲伤等等情绪瞬间将她裹挟,她不受控制地落泪,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滴滴晶莹。
“谁说要你做妾了?”
熟悉的清淩嗓音,让贺央的身子僵了僵,她放下手,抬头去看,出现在眼前的,不是王守富,也不是看守她的嬷嬷。
是少爷。
沈鹤知俯视着她,昳丽的容颜在月色下,显得柔和,他的眸光落在她眼角的晶莹,久久不移。
贺央看到他的那一瞬,心中的委屈难过,就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溢出。
她也顾不得身份与男女大防,直接地扑到他怀中,哭诉着她近日的遭遇:“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少爷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我好怕,我好怕。”
沈鹤知猝不及防被她一搂,有些许错愕,但听到她的话后,他就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宽慰道:“没事,有我在。”
他的语气放得轻柔,宛若春日细雨,润物无声。
贺央被安慰到,抽噎的声音渐渐小下来,她意识到扑到了他怀中,想要抽离身子,但因着沈鹤知的手还揽着她,便没抽开。
她小声地提醒:“少爷您能放开我吗?”
“......抱歉。”
沈鹤知后知后觉地松开手。
贺央从他怀中退出,擦了擦眼泪,说道:“少爷,我想回去了。”
沈鹤知答应道:“嗯。”
贺央抬步,吃痛地“嘶”了一声。
沈鹤知问道:“怎么了?”
贺央刚才躲进草垛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但她刚才只顾着怕,也就没注意到这点儿疼,现在悬着的心掉下来,痛自然就分明。
她努力扯着个笑脸,说:“没怎么。”
贺央想装作没事儿人,将这件事揭过去,但她惯来是个怕痛的性子,眼泪早在眼中积蓄,将掉不掉了,衬着强撑的笑容,倔强之外,更显可怜。
沈鹤知凝眸看着她,认命地叹口气。
贺央想着不露痕迹回去的办法时,眼前的景象忽然一转。
沈鹤知毫不费力地抱起她,慢慢迈着步子。
贺央抬头,只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
沈鹤知半垂着眼,看着她问道:“想摔死?”
贺央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不敢。
沈鹤知抬了抬眉,又道:“真想摔?”
他像是故意般,手中的力道突然一松。
贺央被吓着,飞快抬手,抱住了沈鹤知的宽肩。
她闷声道:“少爷故意的。”
沈鹤知轻轻地笑了:“少爷是关心你,怕你摔着,这都不成?”
贺央咬咬下唇,不理他。
沈鹤知没再戏弄她,朝关道明颔首:“我们回去。”
斯时夜色深重,明月高悬,只有点细微的晚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贺央被他抱着,两人离得太近,呼吸交缠到不分彼此。
她嗅着鼻尖温醇微凉的淡香,下意识地仰头,看向近在眼前的人。月光落在沈鹤知眉睫,宛若莹莹生辉的珠玉,衬得他肤若雪玉,眼眸盈水。
贺央知道少爷好看,但她从没有觉得他这样好看,以至于她看着看着,耳廓都有些发热。
沈鹤知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视线对上她。
贺央不敢再看了,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沈鹤知感受到她抓他的力道加大,想了想,问道:“你是在怪我来晚了吗?”
“没有,少爷能来救我,我就已经知足了。”贺央知道若没有他,天一亮,她就要被送上王守富的床。
沈鹤知轻叹口气,说:“其实我早就找到你,但你当时伤得过重,若我贸然将你带走,许会耽误诊治的最好时机,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动作。”
贺央有些发怔,问道:“所以少爷这些天一直都在暗处守着我吗?”
沈鹤知承认道:“是。”
他的回答,让贺央的回答突然漏了一拍。
原来在这世上,居然是有人在惦念她,守候着她的。
明明是高兴不过的事,但贺央却不受控制地落泪,连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沈鹤知见她落泪,皱眉道:“伤口还疼?”
贺央笑着摇摇头,将眼角的泪拭去。
沈鹤知见她不愿说,没再过多追问。
他又沉默会儿,才道:“你爹娘是为了还他们儿子的赌债,才将你送给王守富的。”
贺央“哦”了一声。
她对这个答案,早就有预料。
沈鹤知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平淡,不禁问:“你就没别的想说吗?”
“说什么?”
沈鹤知看着她,“你不恨他们?”
贺央愣了愣,说:“功过相抵了。”
他们毕竟将她养大,给了她一条命。
沈鹤知另有话要讲:“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并不是你的爹娘?”
贺央顿了下,缓慢点头。
她的长相与爹娘没有半点相关的地方,她知道,但知道又能怎样,她孤身一人,还能找着亲生父母不成?
更何况她本就是父母不要的孩子,就算真找到他们,她也不会过上什么好日子。
久而久之,贺央就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儿,开始自欺欺人,混混沌沌地过着日子。
沈鹤知:“你以后还要继续跟他们来往?”
“......我不知道。”贺央脸上浮现出迷茫:“没有他们,我在这世上,就一个家人也没有了。”
“即便他们将你视作牺牲品?”
贺央成功被问住。
沈鹤知定定地望着她,开口说:“没有谁是为了被人牺牲而活着的,贺央,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怎样活,该由你来决定。”
贺央一怔。
沈鹤知不逼她,没有再在此话题上停留,只是道:“你慢慢做决定,想好了再告诉我。”
......
沈鹤知把贺央送回偏房,又喊来了大夫给她医治,然后才离开。
关道明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地跟着,时不时还抬头看他两眼。
沈鹤知看向他道:“你有话就说。”
关道明勉强地笑了笑,万分小心地问道:“少爷您那么紧张贺央,该不是......想抬她当妾吧?”
“当然不是。”沈鹤知一脸淡漠地否认。
关道明松口气,脸上的笑意多了分真心,但很快,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沈鹤知说:“我想娶她为妻。”
第112章
关道明险些以为他是耳朵聋,听岔了,但见少爷神情认真,便知方才听到的话不假,没忍住问道:“为何?”
沈鹤知垂着眼睑,顿了会儿才道:“我喜欢她。”
喜欢两个字,是他思量了许久,才得出的答案,旁人轻易能想明白的事,在他这儿,却费了他许多的功夫。
因为在遇到贺央之前,他没见过什么人,更没见过女人,对男女情爱的理解,全局限于那些天马行空的话本。
话本总是爱写初遇的相识相知,与背叛后的相离相爱,好像只有大起大合的故事,才衬得出主角缠绵悱恻的爱情。
可世人之间,哪有那样多的曲折要走呢。
他喜欢贺央这件事,只是发在一个寻常不过的春日而已。
他注视了她很久。
知道她过得不好,年纪轻轻瘦骨嶙峋。
知道她孤单,总是看着府里结伴的丫鬟出神。
他什么都知道。
也知道——
他不想离开她。
所以当看到贺央和别的男人待在一起,笑着谈话时,嫉妒、怨恨、不满的情绪,就总是气势汹汹地涌现,一遍又一遍地折磨他的心。
逼他承认他的卑劣、虚伪、自私......
还有——
那份对贺央的感情。
沈鹤知接受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但他没觉着哪里不好。
关道明却哑然。
自老爷夫人去世,少爷就整日待在府中闭门不出,说他伤心,他的表情总是波澜不惊,忌日也不见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