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央摇了摇头。
贺涛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很快遮掩下去,吩咐道:“下次早点送银子回来,别让我跟你娘等太久。”
赵梅在他后头应声,“是啊,你没瞧见你爹都饿瘦了吗,这都得怪你。”
贺央抬起眼,看着床上只顾着数银子的两人,握紧双拳道:“我们家是因为我出生,才每况愈下的吗?是我的错吗?这难道不是爹成日赌钱,娘好吃懒做的缘故?”
她像是在抒发心中多年积攒的郁结,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
贺央心有不平:“是我还是哥哥,你们心中分明清楚!”
听到她的话,贺涛的脸色陡地沉下来,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反了你了,居然敢说这些!”赵梅恼着脸怒斥:“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养你,合该由你饿死!”
贺央见他们没有任何忏悔内疚,心中的气愤不甘,一股脑地冒出来,撑着她大声反驳:“是,我是白眼狼,成天给你们洒扫煮饭不说,还给你们送银子!我就该学哥哥天天吃喝赌钱,那才叫一个孝顺呢!”
赵梅叉着腰就要骂。
贺央无比熟悉她这动作,也知道娘接下来会说些怎样不堪入目的话。
她不想再跟他们纠缠,直言道:“我以后不会给你们送银子了,你们就拿着这些躲得远远的,别再回绥青了!”
赵梅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儿,她瞪着眼看着贺央,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贺央重复时,怕他们没听见,声音又加大些:“我不会再给你们送银子了!”
赵梅死死地盯着她:“不过就是一万两而已,你咬咬牙不就拿出来了,你难道不知道要是没有一万两,你爹就要没命吗,你怎么能忍心见死不救的?!你还有没有心?!”
“我有没有心,不是你们说了算!”
贺央对上赵梅怨毒的视线,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竭力以平稳的语气说道:“我能给你们的银子,只有这么多,别的再没有。你们要是不信,就在绥青一直等着吧,看是我先把银子送来,还是追债的先要我爹的命。”
事到如今,她还是没有堵死爹娘的路。
因为只要他们两人洗心革面,完全可以拿着她给的银子离开绥青,另找个地方谋营生,过上不错的生活。
是个明事理的人,都知道该罢休了。
可赵梅不肯,只以为贺央是得着大钱,要与他们划清界限,往前两步就要去拉人。
贺央却避开,毫不犹豫地道:“我今日要说的说完了,我走了。”
赵梅急得跳脚,但余光看到什么后,连忙大声道:“贺央,你给我等等!”
贺央停下步子,转身问道:“你想说——”
她话还没完,头部便猛地遭到重击。
一阵尖锐的疼痛犹若潮水蔓延,逐渐将贺央的眼前染得漆黑一片。
她彻底失去意识,身子一歪,无力地跌倒在地。
赵梅看着眼前拿着砖头的贺成才,也是心有余悸,她拿脚踹了踹贺央,确保她不会再醒来,才松口气。
贺成才将砖头蓦地扔到一旁,看见地上艳红的血色,害怕得腿弯发软。
他抓住赵梅,像是在抓救命稻草,用了很大的力气:“娘,咱们......咱们赶紧把贺央送过去吧。”
那日王守富砸完贺涛的家,在路上看见贺央,虽然贺央不待见他,但他一颗心却落在她身上,自回去后,王守富就茶饭不思,没日没夜地想着她。
可光想不是办法,他得把人要到身边,就又去找了贺涛,告诉他,只要把女儿送来,他儿子欠的赌债就可以既往不咎。
赌债说是一万两,但其实贺成才当初没还的就一百两,只是拖着拖着,一百变两百,两百变四百的,最后成了谁也负担不起的一万。
一万两没谁能轻轻松松拿出来,王守富知道贺成才还不上,所以与其奢望不存在的东西,还不如要点实际的,比如他那个倾国倾城的妹妹。
王守富不是没见过世面,他深知以贺央的长相,她就是到京城做花魁都绰绰有余,哪儿是一百两能买到的人物,少说上千。
他这买卖只赚不赔,因为等他玩儿腻了贺央,还能把她卖到青楼,再狠赚一笔。
贺涛上回被王守富打得鼻青脸肿,如今见到他就跟耗子见到猫似的,哪儿会不情愿,当然是急急忙忙答应。
虽然经历了不少波折,但好在,他们还是抓住了贺央。
贺涛知道王守富等得急,这些时日派了几拨人来催,所以他也不犹豫,跟赵梅眼神一对上,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
贺央清醒过来后,费了好些时间,才看清眼前。
这是个她从没有来过的地方,不是她家,也不是沈府。
那她在哪儿?
贺央着了急,想要坐起,但刚有动作,就感到头部传来的剧烈疼痛,脸色瞬间煞白。
“你要是不想死,就好好躺着别乱动。”一道女声突然响起。
贺央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房内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个穿青色衣衫的嬷嬷。
嬷嬷长得算是慈眉善目,但眼神中流露出的倨傲与不屑,还是显出她不好相与的事实。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贺央看着她,有些虚弱地问道。
嬷嬷冷哼一声,说:“你脑袋挨了砖头,伤得可不轻,要不是我家老爷心善,你早死了。”
“你家老爷?”
嬷嬷:“永昌赌坊听过没?”
贺央一听,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住。
嬷嬷笑了笑,说:“看来姑娘认识。”
“我......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我得走了。”贺央用手撑着身子,想下床。
嬷嬷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床边,摁着她的肩膀,以不算轻柔的力道,把人重按回床上去。
“姑娘受人之恩,怎么也不想着报答呢?”嬷嬷低头看着她,和善的脸在昏暗的室内透着股虚伪,“您还没见过我家老爷,可不能走。”
贺央垂眼,沉默会儿说:“......我知道了。”
她身子尚未痊愈,若非要与这嬷嬷作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是静观其变,等伤养好些再说。
嬷嬷见贺央识相,总算放开摁着她的手,又回椅子上坐下,开始不紧不慢地嗑瓜子,边嗑边吐,瓜子皮落了一地。
贺央仰躺在床,打量着室内的布局,待观察会儿后,她发现她应是在一家医馆的后院房间。
许是托伤重的福,她才没有被送到王守富的家,只是现在不送,等她伤好后,还是会被送去。
但即便如此,贺央还是乖乖地被医治,再苦再难闻的药,也硬是捏着鼻子喝下。
她的伤好得飞快,这些时日,她已能下地走路。
只是嬷嬷寸步不离地跟着,不许她出房门一步。
贺央从不越界,每每走到房门口,就主动转身,朝房内走。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某次王守富探望她后,他似乎很满意她的状态,眼睛黏在她身上半天,待回去,立马差人送来了嫁衣。
嬷嬷摸着嫁衣上繁复的滚金纹样,皮笑肉不笑地朝贺央道:“姑娘今日早些睡吧,待天亮,您就是老爷的妾了,这是多大的殊荣啊,旁人想要还求不来呢。”
贺央没理她,盖好被子就阖上眼。
嬷嬷朝地上啐了一口,低骂道:“不就是个靠皮相的狐媚子吗,还没进府就敢给我甩脸色,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
她骂了好一阵,也没等来贺央半句回应,慢慢就觉着没趣,坐回椅子上,边看人,边打起瞌睡。
天色昏暗,月光笼罩着医馆,本落了一地凄白的光,但蓦地忽有点橙黄的亮色跳动,那亮色宛若火龙,迤逦四散,很快将寂静打破。
有人惊恐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呐!”
嬷嬷被喊醒,猛地抬头就朝床上看,但那里空空如也,哪儿还有贺央的人影。
她脸色骤变,立马看向大开的窗牖。
......
这段时日,贺央明面上是认清现实、安分守己的模样,但实则,她一直在暗地里找着机会。
如今机会终于被她找着。
她靠听话,成功让嬷嬷放下戒心,趁着嬷嬷打瞌睡的时候,利用床边的烛台引火。
这样她就是发现她不在,也会被火势所困,不得及时差人出来抓捕。
贺央匆忙地跑着,但她身子只是好转,远没到痊愈的地步,所以跑了会儿,就感到吃力,有些头晕眼花。
她还没跑出去多远,不能停。
贺央咬着牙,将浑身的力气凝结于双腿,不管不顾地迈步。
耳边风声呼啸,喉间升起淡淡的血腥味,眼前的景致像是蒙了层薄纱,开始有些模糊。
贺央用力握紧双拳,不想失去意识,只在心中不停地重复着,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