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贺央魂不守舍。
原先她还能自欺欺人,想着爹娘是真心送她来沈府做丫鬟,而不是叫她当通房。
可在门口听着他们二人的谈话后,心中微弱的希冀,便不复存在了。
这么多年来,贺央扪心自问,做好了一个女儿该做的一切,甚至不该做的,她也尽数包揽。
她已是竭尽全力。
但到头来,爹娘眼里还是没有她。
一点都没有。
“贺央?”
关道明的声音突然传来,把贺央的心思唤回,她应声道:“见过管家。”
“你大晚上的不回房,出来做什么?”关道明问道。
“就是......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而已。”贺央朝他屈膝行了礼,说:“我这就回去。”
关道明没怀疑有他,只是交代道:“今夜你不必去少爷房中,回自个儿屋去。”
“是。”
交代完,关道明大步朝外走。
贺央等他走远,才朝偏房去,只是在途经沈鹤知房门时,听到里头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关道明?”
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又喊了两声。
贺央念着管家的交代,本想当作没听着,径直走开,但沈鹤知听见她的脚步声,有些不耐烦地说:“还不进来?”
她只能停下。
管家该是没那么快回来,快进快出就是。
贺央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内,沈鹤知倚坐在床,有些无精打采,他的领口大开,一截雪白的锁骨明晃晃地露出,但他却浑不在意。
贺央觉得眼睛跟被烫到似的,只看了一下就立马低头。
沈鹤知皱了皱眉,抬起眼,待看到她后,抬手将衣服整理好,才问道:“去哪儿了,这个时候回来?”
“回家了一趟,”贺央道:“我跟少爷您说过的。”
沈鹤知依稀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但他忘了。
他正想着如何将这件事儿揭过,凝眸见贺央神色有异,不由得问道:“怎么,又有谁欺负你?”
贺央否认说:“没谁欺负我。”
只是虽是否认,但她蔫巴的样子,还是能让人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我不喜身边人有事瞒着不说,”神沈鹤知看着她,嗓音刻意透着疏离:“说还是走,你自己选。”
贺央被他的语气唬住,纠结了半晌,终于叹口气,问道:“少爷觉得嫁人好吗?”
沈鹤知千想万想,没想到烦扰她的事儿会是这个,蹙眉道:“你回家后,发现父母给你安排了亲事?”
“是也不是。”贺央眼角耷拉,“少爷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当然不好。”沈鹤知冷脸答道。
答完,他又补了句:“你年纪轻轻,成日想着嫁人做什么?”
“我没有打算嫁人。”
贺央眼神有些黯淡:“我只是想,如果我成亲,是不是就能拥有属于我的家、拥有爱我的家人,再也不孤单。”
她扯着唇,露出个自嘲的弧度:“我知道我是在异想天开,少爷您别笑话我。”
贺央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摸着袖口,纤瘦的身子在灯下薄得有若纸片,看得人心中莫名一痛。
沈鹤知静默地看着贺央好一阵,问道:“你想过以后要嫁怎样的人吗?”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贺央的意料,但既然有人问,她就认认真真地想了,说:“只要他待我好,家中吃得起饭就成,我要求不高。”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修长的人影,问道:“少爷是想给我说亲吗?”
酒让沈鹤知的脑子有些混沌。
他的思绪在此刻分割成两个水火不容的小人。
一个让他理智,不要做出后悔一生的决定。
另一个则用充满诱哄的语气,劝他更进一步,去接近触手可及的人。
沈鹤知从未有过如此刻一般犹疑的时候,他也不知脑海中纠缠不休的小人,到底最后是谁占了上风。
他只记得他当时看着贺央的眼睛,有些不顾一切地问道:“你想嫁给我吗?”
第111章
贺央抬起头,有些惊愕地看向沈鹤知:“少爷您的酒还没醒吗?”
沈鹤知的眸子在她脸上逡巡,试图看清她每一分每一毫的情绪,但他找了惊讶、找到了不解,却唯独没有找到欣喜。
这个认知,让他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整颗心瞬间凉透。
但沈鹤知没让贺央察觉他的异样,只是抿了抿唇,还是用以往淡然的语气说道:“是,我是还没醒。”
贺央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
谁会娶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什么助力都不能给他带来的丫鬟呢。
少爷突然说要娶她,不是喝醉,只能是脑子出了问题。
沈鹤知看着她放松的模样,下颌线紧绷,脸上的镇定险些维持不住。
他深吸口气,强撑着平稳的声线,朝贺央问道:“怎么,嫁给本少爷,你很不情愿?”
贺央摇了摇头,很老实地说:“不是哦,能嫁给少爷当然好啦,但少爷怎么可能娶我呢?”
不管是谁被问这个问题,大抵都会如她一样答应吧。
沈家出了名的家底厚,要是能嫁进来,几辈子都不用愁了,少爷应该也清楚这点。
贺央的想法很纯粹,所以说时没有丝毫负担。
但沈鹤知听着,表情却与方才截然不同,眼睛微微睁大,呈现出呆滞的神色,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贺央说完,见他一声不吭,以为又说错了话,连忙道:“我错了少爷。”
沈鹤知被她这句喊回神,顿了顿,说话的声音不知怎的变小些,“你......你下去吧。”
“可是少爷您刚才喊人不是还很急吗?”贺央说道:“我还没做事,您怎么就叫我下去?”
沈鹤知方才是想找关道明问她下落,如今人都站在他面前了,还有什么好问。
但他不愿将此事告诉贺央,因为这会显得他好像整日地在想着她。
沈鹤知用手捂着心口,蹙眉称病道:“我身子不适,要休息了,所以才让你下去。”
贺央没走,反而向前两步,担忧道:“身子不适?很严重吗?要不要我去请大夫来?”
她生怕她买的糖吃坏少爷的身子,一时间又是着急又是紧张的。
沈鹤知看着她面上毫不掩饰的焦急,心情突然变得有些好,他强行按捺住,咳嗽声说:“也......也不是很严重,休息一晚便好全了。”
“真的?”贺央还是不放心,问道:“要我把管家喊来吗?”
“不用。”沈鹤知垂手,拉了拉身上的锦被,一副要就寝的架势。
贺央见状,就是再担忧,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她走后,沈鹤知却没有躺下,而是沉默着,盯着她离去的方向出神。
他的手仍覆在胸膛的位置。
沈鹤知想,也许他其实并没有说谎,他是当真身子不适。
因为他的心正飞快跳动。
——跳得他都要死了。
......
贺央回去后睡了个安稳觉,翌日起来,她就如往常一样待在沈鹤知身边,他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但这样平和的日子只持续了几天。
因为贺央决定回家看看。
一万两实在太多,是她几辈子也挣不出来的数目,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少爷给她的银子,分点给爹娘,让他们逃离绥青,躲避王守富的追债。
只希望爹娘经此一事,能长点教训,别再把银子花在赌上。
贺央跟沈鹤知说明了她回家的打算,
沈鹤知从没有拒绝她的时候,所以这次自然也同意了。
贺央回到家,赵梅一看到她手中的包袱,眼睛中就闪现出贪婪的绿光,跟猛兽似的扑上来。
贺央早有防备,闪身躲过去,将包袱牢牢地护在怀中。
赵梅失了手,也没有气急败坏,因她知道人跟银子都在眼前,不能长翅膀飞走,早晚都会到手中。
就咽了咽口水,勉强摆出几分矜持,昂着下巴朝贺央道:“你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啊!你知不知道老娘等了你多久?!”
贺央不回他的话,转而问道:“爹呢?”
赵梅不悦地朝里头努努嘴。
贺央走进去。
贺涛正躺在床上休养,床边还放了碗几乎没米的清粥汤。
她收回视线,把包袱扔到了床上。
贺涛听见银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激动地爬起身打开包袱,等看到里头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发直。
赵梅比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两步冲到床边,拿起一枚银锭就放进嘴里咬,咬完,一脸高兴地朝贺涛道:“真的,是真的!”
她兴高采烈地摸着银锭,拿起一个又一个,怀里都快要放不下。
贺涛看着贺央,难得摆了个好脸色,问道:“还有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