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出,贺央抱着试试的态度,朝沈鹤知说:“少爷您再喝口茶吧?”
沈鹤知照做,没有丝毫不愿。
贺央胆子大了点,说:“少爷您把手给我?”
沈鹤知也照做,将纤长如玉的手,递到了贺央跟前。
贺央一呆,觉得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难不成小贩卖的不是普通糖果,而是能让人听话的糖?
她想证实猜测的时候,关道明在外头敲门道:“少爷,我进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贺央忙站稳身子,努力装出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的样子。
但她能装,沈鹤知却装不了。
关道明一进门,见沈鹤知默默出神,就立马眉头紧皱,如临大敌地看向贺央道:“你给我出去!”
贺央点点头,朝外走,她的脚刚迈出去,关道明就用力地把房门关上。
她转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想起关道明方才沉肃的神情,没勇气把事情的头尾说清楚,只打算等他心情平复些再讲。
贺央回房,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府归家,但临走,她也没忘记跟秋云说一声。
毕竟这次她要回去个两三天,秋云要是看不见她,估计会着急。
秋云边修剪着花园的树木,边道:“我才不会着急,少自作多情了。”
贺央没被她的话打击到,笑了笑说:“我就是怕你找不着我,没别的意思。”
“我才不担心找不着你呢,我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今儿晚上吃什么。”
“你有想要的吃食吗?我这次出府顺路给你带回来怎么样?”提到吃食,贺央就想起她给少爷吃的糖。
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好似买到了听话糖。”
“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东西?”秋云放下手中的剪子,转身看向贺央,神情十分严肃道:“你别是遭人骗了,花大价钱买白糖吧?”
“不曾不曾,”贺央解释说:“不是白糖,是泸州的酒心糖。”
“酒心糖?”秋云表情变得轻松,她拿起剪刀修剪枯枝,“那确实是听话糖了。”
贺央见她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不解问道:“为什么酒心糖就能是听话糖?”
秋云想也不想就答道:“人喝醉了,可不就听话了?”
贺央不是没见过她爹喝醉,可那是跟少爷截然不同的、动不动就要打人的暴躁模样。
少爷那么安静,能是喝醉吗?
且酒心糖里的酒,拢共就一点儿,她都没醉,少爷先醉了?
“你是给谁吃了酒心糖吗?”秋云问道。
贺央从思绪中回神,连忙否认:“没有,没有,单我自己吃了。”
秋云道:“你也不用这么紧张,酒心糖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只要不给少爷吃就成。”
贺央沉默了会儿,问道:“不能给少爷吃吗?”
“可能少爷喝了酒会身子不适?”秋云猜测道:“毕竟你也知道,咱们府里半点跟酒沾边的东西都没有,这事儿肯定是跟少爷有关。不过我就是个下人,哪儿能知道主子的事儿,瞎说说两句罢了,你甭往心里去。”
贺央后知后觉到她大抵是犯了错。
不行,她得赶紧走,得趁着管家来抓她前,把药材送回家去。
“秋云,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回家。”
贺央匆匆跑走。
一直等跑出沈府的大门,跑到两条街开外,她的步子才稍稍慢下来。
贺央在原地歇了小会儿,奔着家的方向去。
走着走着,路便不如方才平坦宽敞,变得有些泥泞,繁盛的野花在路两旁摇曳,鲜亮的黄色在日光下涌动无穷生机。
贺央家住得偏,所以沿路遇到的人越来越少,但今日不知怎的,在路上遇到个穿金戴银的、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领着一队人过来。
贺央避开他们,站在了路旁,想等着他们走过再走。
为首的男人本昂头迈着步子,但等看见贺央,步子就越迈越小,直至最后停下。
贺央等来等来,没等着队伍过去,不由得抬头,想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一抬头,正对上那个中年男人色眯眯的目光。
这种目光,贺央从不陌生,她抿了抿唇,选择低下头无视。
但男人却没放过她,往前两步,故作风流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问道:“姑娘是哪里人士,小生怎么从未见过。”
贺央不吭声。
男人也不放弃,笑了两下,伸出手想要碰她。
若只是单纯说话,贺央许是还能忍上一忍,但他真要上手摸,贺央就跟惊弓之鸟似的躲开,连忙往家跑。
男人没被她的抗拒惹恼,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跑去的方向,朝身边的仆从低语道:“她是贺成才的妹妹?”
......
贺央回到家时,发现她家原破旧不堪的房子,如今与废墟无二,门墙不知被谁砸了个稀巴烂,摇摇欲坠,砖头土块无序地堆叠,风一吹就有灰尘漫天。
她皱眉推开不成样的门,小心地迈步进去,刚好看见贺涛鼻青脸肿的模样。
他浑身上下都带着伤,衣服也破了好几处,肉眼可见的狼狈。
贺央吃了一惊,问道:“爹,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贺涛想努力摆出个虚伪的笑,但嘴角弯时牵扯到脸上的伤口,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忍着疼,强撑着说道:“没事儿,没事儿。”
他没法睁眼说瞎话讲伤是跌的,但更好的由头一时间又想不出,只能用没事儿几个字糊弄。
贺央见他不愿说,也没追问,而是提着药材,去了厨房。
她费力地在一堆残垣里找到锅,找到时发现,锅底早就破了。
贺央想了想,决定去隔壁找张叔借。
虽然张叔平日不待见她爹娘,但他看在庆阳哥哥的份上,平时对她照拂不少,她要是去借个锅,应是能借到的。
贺央跟贺涛说了声,就去了隔壁,门一打开,张庆阳赫然出现在眼前,但他面上丝毫没有喜悦,只担忧道:“你怎么还敢回来的?!”
贺央回说:“我家中出了事,我知道。”
张庆阳拉着她进院,反手把门关上,提醒道:“光知道顶什么用?你赶紧有多远跑多远,别再回来了!你爹摊上了永昌赌坊的王守富!”
王守富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但凡欠他钱的,没一个有好日子过,还会连累一家人水深火热。
贺央虽没见过他,但也听过他的名声,再联想爹方才受伤的模样,心中就有了计较,也不要锅,转身就朝家走。
张庆阳喊她,她也不回头。
赵梅是去河边洗衣服,侥幸才躲过一劫,可躲得过王守富,躲不过贺涛,甫一回来,便挨了他好几道冷厉的眼神。
也就是贺涛这会儿子浑身上下都是伤,动不了打人的手,不然赵梅哪儿还能有块好皮。
“你身子还好吧?”赵梅觑了贺涛一眼,算是关心地问道。
“要不是你那好儿子,我至于如今这副模样吗?!”贺涛发完火,就忙不迭地捂着脸上被扯痛的伤口。
赵梅知道他如今正气着,她要是再呛声火上浇油,待贺涛好了有她苦头吃,就摁下不满的情绪,说起宽慰的话来:“不就是一万两银子吗,你还愁沈家出不起?你想啊,那沈家小子没见过什么女人,咱们把贺央送去,肯定已经把他迷得五迷三道了,要银子能是什么难事儿?”
“实在不行,咱们还能让贺央抓紧给他生个孩子,孩子一有,他的心不就拴在贺央身上了,当然是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贺涛刚想开口,听见外头传来点响动。
赵梅也听见了,拧着眉抱怨:“屋子都被王守富砸成什么样子了,风一吹就要倒,还怎么住人?”
贺涛冷眼看着她:“不住这儿,那你去住客栈好不好?”
赵梅干巴地笑了两声。
贺涛冷哼了声,虽然心里还有气,但想起赵梅方才说的话,气已然消了大半,看了看门外,念叨起来:“贺央去借锅,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回来?”
“估摸着是张家的小子留着她说话呢,”赵梅不屑道:“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贺涛皱眉:“行了,赶紧去把贺央带回来。”
赵梅才洗完衣服,加之躲王守富时又胆战心惊的,哪儿还有余力再去找贺央,说道:“你还怕她跑了不成?别人我不懂,可贺央我懂,她当不成白眼狼,只要我哭闹两下,她就会乖乖把银子送上来了。”
贺涛在其余事上或许还会与赵梅起争执,但在贺央听话一事上没有。
他知道贺央性子软乎,觉着自己是杞人忧天了,干脆歇下担忧的心思,坦然地说:“那咱们就等她回来,再要银子。”
但他们等到天黑也没等到贺央的人影。
因为她早跑回了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