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果然因她回去晚,生气了。
......
今晚,沈鹤知没叫贺央守夜,贺央是回偏房睡的,翌日她早早地就醒了,但出门后,看见少爷的睡房门还紧闭,只得待在院中,想着边扫扫落叶,边等少爷起身。
时辰还早,院内一片寂静,只偶尔有几道鸟雀的啁啾声。
贺央刚把落叶堆好,就蓦地有阵微风吹来,将她扫好的落叶吹散。
她着了急,想赶紧把落叶扫回到远处,但风却越发大,直把满院的落叶吹上了天。
贺央抬手,想抬手挡住迷眼的风,但因手中拿着扫帚,怎么也挡不好,只得暂且将扫帚撂下,专注地挡起风来。
好在风很快小下去,她眼中也没被吹进尘土。
贺央睁开眼,刚欲扫地,但等见着眼前的景致,却倏地顿住。
阒静无声的院内,葳蕤繁盛的海棠花树无声飘落淡粉花瓣,晓岚四起,花瓣受晨风裹挟,簌簌地落了大片,晕染青灰色的石砖,似覆了层锦绣。
天幕湛蓝无比,云山迤逦,浅金色的日光薄薄地落在花容妍丽的海棠上,像是披了层璀璨的金纱。
贺央看得发了呆。
她此一生,多半是在日夜不休的劳碌中度过,她从未看过什么风景,也不得机会去看什么风景。
所以便是微风轻卷花树的场面,也能看得她出神,若不是有脚步声传来,她许是还要呆上许久。
进院的关道明疑惑道:“贺央,你在看什么?”
贺央转身,解释道:“没有,我就是发了会儿呆,管家您忙,我不耽误您。”
她回到了偏房,在椅子上坐下,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头发上沾了花瓣。
贺央找来镜子,打算对着镜子把发上的花瓣理干净。
镜中人的脸她无比熟悉,但又与从前有些不同,她的下巴不再瘦到发尖,眼睛也比从前有神。
此外,沾在鬓角的海棠花瓣,也像粉玉珠花似的,衬得她气色红润。
贺央摸着花瓣的手,稍稍蜷缩,她想起府中丫鬟们的模样,也想起了少爷的话。
也许,她这个年纪,是该打扮一下的?
贺央不知打扮究竟是个怎么打扮法,她只是拿出袖中的白玉簪,小心翼翼地将它簪好。
等簪好,她对着镜子照了好久,也不知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此时,突然有家丁在外头敲门道:“贺央,少爷喊你。”
贺央连忙起身,说道:“来了来了!”
她跟着家丁,去了少爷的睡房。
房内,沈鹤知早穿戴整齐,正与关道明说些什么话,待她来了才收声。
贺央恭恭敬敬地走到房内正中,屈膝行礼:“少爷好。”
沈鹤知懒懒“嗯”了声,看到她头上戴着的白玉发簪,停顿会儿道:“眼光还成,簪子不错。”
贺央来时还觉着少爷在生气,等听到他平缓的语调,心就瞬间落下去,不由得弯唇笑道:“不是我眼光好,是庆阳哥哥眼光好,簪子是他送我的。”
沈鹤知皱了皱眉:“庆阳哥哥?”
关道明俯身,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沈鹤知听完,就又看向贺央。
贺央有些不好意思,说:“这还是我头回戴簪子呢,少爷觉得好看吗?”
她仰起头,面上是谁都能看出来的紧张与期待。
平心而论,以贺央的长相,她就是簪根木头簪子,都漂亮得出奇,何况是质地清透的白玉簪。
如今戴着玉簪,更显得她黑发如瀑,辅以长眉妙目,眼波流转间便是不尽的楚楚动人。
沈鹤知却没夸贺央,反而臭着脸道:“不好看,丑死了。”
闻言,贺央立马抬手,将簪子取下,说道:“既然不好看,那我就不戴着了。”
她虽然竭力掩饰,但语气中的失落,还是能让人一下子听出。
沈鹤知有些烦躁,难得开口多说了句:“没说你不好看,是簪子丑。”
此言一出,关道明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带了点错愕。
贺央被这句安慰到,情绪没那般失落了,出声说:“我不是故意戴着它让少爷您生气的,实在是我也没见过多少簪子,分不清好看还是不好看。”
关道明问道:“少爷不是给了你许多银子吗,你不能拿那些银子去买?”
“不行。”贺央很快拒绝。
关道明不解:“让你拿银子买发簪,又不是叫你去杀人,有什么不行?”
贺央扣着手,小声道:“我想把银子留着嫁人用。”
“嫁人?”沈鹤知抢在关道明前头问话:“你要嫁给谁?庆阳哥哥?还是别的什么哥哥?”
他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也不复往日的缓慢。
但沈鹤知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异常,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贺央。
贺央见少爷脸色不好,想起她上一任也是因嫁人离开,忙道:“不是不是,我不嫁人的,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少爷您别生气。”
“生气?我生气了?”
沈鹤知刚要嘲笑她的自以为是,可他想起他异常的态度,脸上惯来的从容,就有些维持不住。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把心中陌生的情绪压下去。
沈鹤知不看贺央,只望着桌案上的书,说:“你今日待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
贺央不在,家中的事务就一应落到赵梅头上,所以赵梅这些时日,怨气是一日胜一日的大,但她不怨闯祸的儿子,只怨贺央。
她想贺央都去了沈府那么些日子,早该爬上沈家少爷的床,得不少赏赐了。
可这个没良心的小贱人,半点想不着在家中受苦受难的老娘,不仅不回来看,连银子也不送。
别说银子,就是石子儿都没见着一个,所以赵梅刷锅的时候,骂贺央的话是一句没停过。
就在此时,家门外头突然传来了动静。
赵梅耳朵尖,闻声眼睛立马一亮,撂下丝瓜瓤,气势汹汹地跑到门口,叉着腰道:“你个死没良心的贱种,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老娘我为了你受了多少苦——”
可出现在门口的却不是贺央,而是一个赵梅根本不敢想的人。
贺成才站在门口,不安地四下乱瞧,边瞧还不忘提醒道:“娘,你小声点儿,别让人知道我回来!”
赵梅瞅见儿子后,哪儿还有刚才盛气凌人的架势,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地走到贺成才跟前,拿手捧着他的脸关心道:
“哎哟喂,我的个心肝诶,你在外头一定吃了不少苦,如今都瘦得皮包骨了!娘看着心疼啊!”
若有旁人在场,听到她这话,怕是要白眼直翻,只因被她称作皮包骨的贺成才,实际上长得肥肉大耳,脱下衣服就能去猪圈装猪。
贺成才没心思叙旧,急忙拉着赵梅进屋,一进屋,身子还不曾站稳,他就着急道:“娘你救救我,你想法子救救我!儿子要没命了!”
赵梅不似他慌张,气定神闲道:“沈府的事儿,娘都给你解决了,别怕啊,别怕。”
贺成才低了低头,有些结巴道:“娘,不光是沈府的事儿,儿子我...我在外头还欠了赌债,如今还不起了。”
赵梅听后,头上像是炸了声响雷,把她的思绪轰得跟浆糊似的。
她尖声道:“你从沈府偷的许多东西呢?!那么多,还不够你还赌债的吗?!”
“之前的还清了,这次是......”贺成才脑袋快垂到地里去:“是新的。”
赵梅身子一晃,险些都要站不住。
贺成才匆忙将她扶好,继续道:“娘你身上还有银子没有,你再给我点儿,我马上就能把之前输的都给赢回来了。”
提到赌钱,他脸上的颓丧就消失了大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痴狂。
赵梅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到底是没舍得动手,只跺了两下脚,愤愤道:“咱们家哪里还有银子!石子儿都没有!”
贺成才擦了擦她喷到他脸上的口水,问道:“没银子,那娘你是怎么摆平沈府的事儿的?”
“靠把贺央卖去当通房!”赵梅吼完这声,却给自己提了醒,她思忖道:“对啊,咱们没钱,但沈家人有啊。”
贺成才脑子还不曾转过弯:“沈家人怎么会甘愿把钱送给我们?”
“咱们不能找贺央要吗?!”赵梅越想越觉得这法子行得通:“她没钱,就会找那沈家少爷要,沈家家底多厚,你的赌债不过洒洒水的事儿。”
贺成才:“沈家少爷,他肯吗?”
“有什么不肯?!”赵梅昂着下巴,一脸的理所应当:“咱们与他算是一家人,他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完,觉得事情不能再耽搁,就擦擦手,准备出门。
贺成才问道:“娘,你去哪儿啊?”
“先去找贺央拿点银子回来。”赵梅临走,还不忘提醒道:“你在家好好躲着,别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