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茶紧紧贴着茶盅的边,再多一丝丝就会溢出。
倒完,她就说:“少爷您喝。”
沈鹤知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新的一页,看也不看茶盅一眼,只道:“刚泡的茶你就让我喝,是想烫死我吗?”
闻言,贺央看了眼茶盅不绝的袅袅热气,赶紧改口道:“那少爷您等凉了再喝。”
沈鹤知又看了会儿,才撂下书,但等见着茶盅里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水面,眉头皱了皱:“你倒茶这样倒?”
贺央不解:“那怎么倒?跪着倒?倒立着倒?”
沈鹤知:“倒茶倒七分满的规矩你不懂?”
“不懂。”
她答得飞快,听得沈鹤知一怔,但他很快回过神,说:“那你现在懂了,茶倒得太多,我不喝。”
贺央心说富贵人家的少爷就是不一样,茶倒多了居然会不肯喝,换她娘,粥少盛了半勺都要叫嚷,巴不得越多越好。
但她也不笨,很快想明白七分满是什么意思,抬手指了指,说:“茶到这儿,少爷就喝了吗?”
沈鹤知敷衍地“嗯”了一声。
“哦,那简单。”
贺央小心翼翼地重新倒了一杯,放到沈鹤知面前,但他却没动。
她小声地问了句:“少爷?”
沈鹤知拿起书,随意地翻开,说:“喂我。”
贺央默默地感叹,有钱就是好,连喝茶这样动动手的事儿,都能有人服侍,要是她这样懒,估计早被娘骂得狗血淋头。
她在心里嘀咕完,就端起茶盅,凑到沈鹤知唇边。
他小小地轻啜一口,目光未动,一直停在手中的书上。
贺央站在旁边,时不时地给他喂,等喂到见了底,将茶盅放下,正想问少爷要不要继续喝时,瞥见他唇角洇着一点水色。
但沈鹤知只顾着看书,丝毫未曾注意。
她想他懒到喝茶都要人喂,擦嘴这种小事更不会做,就伸手,想要替他将之擦去。
但沈鹤知以为她还在喂茶,所以她手伸来后,他下意识张嘴,含住了贺央的手指。
房间霎时静默,针落可闻。
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的沈鹤知,脸色陡地一变。
贺央倒是反应平平,只是伸出纤长的食指,在他薄唇上轻轻一擦,力度轻得像春天的微风。
但沈鹤知却两手撑着桌面,猛地站起,耳廓红了一圈,问道:“你干什么?”
贺央面不改色地道:“给少爷擦嘴啊。”
沈鹤知紧盯着她:“擦嘴?你没绣帕的吗?你...你非上手干什么?”
“绣帕?”贺央皱眉回忆了一阵:“少爷您是说管家给我的那些绣帕?我见它们好看,还以为是管家送我的礼物,没舍得用呢。”
她们家从没用绣帕擦东西的传统,有块抹布都算了不起,所以管家给她送了那许多,她都一并收起来了。
沈鹤知定定看了她半晌,深吸口气,终于明白跟她有理也讲不清楚。
他用力地阖了阖眼,将声线恢复得如往日平稳,才慢慢道:“出去。”
贺央:“少爷您是——”
“出去。”沈鹤知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派冷漠,“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贺央只能挪着步子离开,离开后,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帮少爷扫扫院子里的落花,擦擦凉亭里的桌子,到饭时再跟着院里其他人一起吃。
总之到了天黑,她才在睡房门口看见少爷的人影,说是看见,似也欠妥,因为少爷是专程出来拦她的。
沈鹤知两手抵着门,俯视着她怀中抱着的被褥,复而抬眼,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来守夜。”贺央说。
她听府里嬷嬷讲了,贴身丫鬟是每晚都要睡在少爷房间的小床上守夜的。
但她左等右等没等到少爷露面,又不敢贸然闯进他房里去,怕再惹了少爷不快,特意等到这会儿。
只是没料到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进门,就被少爷给拦住。
“不需要。”
沈鹤知说完,冷着脸“啪”一声将门阖上。
贺央被他关门带动的风吹得眯了眯眼,临走,她又转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才朝偏房去,找到她的床,睡下了。
......
早上关道明来的时候,沈鹤知刚睡醒,整个人斜倚着身子,寝衣的领口开了大片,露出里头细腻光洁的肌肤。
关道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叹了口气。
少爷从小没老爷夫人管教的,能不走上歧路,败光沈家的家产,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平日懒些又有什么要紧。
关道明从衣柜里拿出衣服,准备给沈鹤知穿。
沈鹤知本默不作声,但等衣服穿好,突然道:“那个贺央心思不正。”
“心思不正?”关道明给他系好腰带,平静地说:“这是好事儿啊,她要是心思正,还怎么领着咱们找到她那个好哥哥。”
说完,他见少爷表情有异,就知道情况不对,问道:“贺央是干了什么事儿,惹少爷您不快了?”
沈鹤知皱着眉,纠结了会儿措辞,才道:“她...她勾引我。”
“她?”关道明“啧”了一声,感慨地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换作是谁有她那样的相貌,恐都不想着吃苦,毕竟只要撒撒娇,卖弄几分姿色,有的是人携她上高枝。”
沈鹤知不置可否,冷着一张脸。
关道明见他此状,提议道:“虽然是为了找贺成才,咱们才把贺央留在身边,但我也不能真让少爷您吃亏是不是?”
沈鹤知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关道明思忖道:“说来说去,绕不开一个钱字,既然她这么喜欢钱,咱们送她不就是了,送得多,她心思也就飘忽,届时她以为真得了少爷您青眼,指不定能说出什么线索来呢。”
沈鹤知讥笑了一声:“这什么破主意。”
关道明:“小的愚钝,想不出什么高明的法子,还是少爷您来给小的指条明路吧。”
沈鹤知虚望着远方,沉默了会儿。
关道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但沈鹤知沉默许久,最后只是淡淡的一句:“想得好累,还是不想了,就用你那破主意。”
关道明:“......好的少爷。”
沈鹤知抬手理了理领口,问道:“她人呢?”
“少爷您要见她?”
“谁说我要见她了?”沈鹤知说:“她爱去哪儿去哪儿,关我什么事。”
关道明心说是啊,是不关您的事儿,但您为何要问呢?
他当然没胆子在少爷跟前说这句,只颔首两下,就去吩咐人上早膳。
......
贺央早上起来后,想起昨夜少爷拒她于门外的样子,识相地没去找他,想找点事儿干。
但院子里的落叶她昨儿都收拾完了,现下没花给她扫,她又干不出摇树掉花的缺德事儿,就想着在府里逛逛,看能不能找点东西做。
少爷院子前边就是花园,她迎面就碰上了之前受欺负的那个丫鬟。
丫鬟看到贺央,转身想避开。
贺央却直接走到她跟前,很直接地问道:“你躲我做什么呀?”
丫鬟低着头,闷着声音道:“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贺央指了指她脸上的伤口,说:“那这个总该认识我。”
丫鬟一愣,低着脑袋道:“我不想看见你,你赶紧走。”
“走我当然能走了,但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贺央道:“咱俩都碰上两回了,没理由连对方名字都不晓得,我叫贺央,你呢。”
丫鬟不吭声。
“你不说?”贺央抬步就走:“那我找旁人问去。”
“诶诶诶,你别走,你别。”丫鬟拉住她,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叫秋云。”
贺央不解:“秋云也不是什么难听名字啊,你为何藏着掖着不肯说。”
秋云不答她这问题,只拿着扫帚扫着花园里的落叶,说道:“你早晚会有后悔的一天的。”
“后悔?我后悔什么?”贺央问:“你这人说话怎么老爱打哑谜,也不说清楚。”
“我说你认识我,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秋云专拿扫帚往贺央脚边扫,让她一退再退。
贺央一开始还老实避开,后来明秋云是赶人的意思,干脆就站着不动了,问道:“那个叫宝翠的,为什么欺负你啊?”
“因为我好欺负,”秋云看着她,没好气道:“你跟我待在一块儿,马上连你也要受欺负。”
贺央疑惑道:“她不过就是跟管家的侄子好,怎么本事这么大,在府里明着欺负人都没人管的。”
“谁管?”秋云说:“少爷又不问事儿,府里大小事务一应都交给管家,她犯错,相当于管家侄子犯错,他这个当叔叔的,哪回不睁只眼闭只眼。”
“那你们不能去少爷跟前告状吗?”贺央说:“老百姓还能去衙门告呢,怎么你们就不能去沈家真正的主子跟前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