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来看展吗?好巧。”她一边摘下耳机。
“嗯。很巧。”
但是有点糟糕。
魏寅想,我还以为你要下辈子才会看见我。
“meni最近还好吗?”她问。
“最近梅瑜带着她在新西兰玩。之后打算去日本,最后去看看台湾的亲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笔记本,“你最近在做什么?”
她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
“在给外地来的游客做地陪啦,有些顾客喜欢逛展览,所以一般会提前踩点做准备。”
她厚重的笔记本上贴满了索引贴和简报,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做了张自己的名片贴在封面页。
他有点啼笑皆非。
从一开始在书店和便利店打工,然后又是家教,现在一段时间不见,她倒又是培育出来了新业务。
“怎么想到做地陪?”
辛楠解释说,“那天在学校帖子上看见也有人在做,我也就随手发了讯息到网上,没想到真的有人来咨询。做地陪好的就是时间比较灵活,而且比便利店和书店赚得多多了,虽然遇上折磨人的雇主也会很累。”
“所以你一般陪别人在北京逛一天多少钱?”
她想了想,“我一般是三百块陪一天,但如果是一大家子人价格就会高一些。我记得上次带了一家五口人是一千块……”
“今天剩下的半天,你还有时间吗?”魏寅问她。
“有啊。怎么了?”
“那我出两千,剩下半天你陪我逛吧。”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指着自己问:“你又不是游客干嘛要我陪啊?”
“你难道对顾客身份还有歧视吗?”他反问。
“歧视这个词难道是这么用的吗?”她不可置信。
最后还是没能扭过这只老狐狸,辛楠觉得自己还是只贪肉的动物,很难不对这从天而降的两千块动心,安慰自己魏寅估计就是有钱没地方烧,她这也算是促进阶级之间的财富流通了。
辛楠在书店打工的时候没少读美术史相关的书,历史功底还算不错,当起讲解员还算能唬人。
魏寅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口条流利地和他讲那些艺术品的背景历史,目光不由柔和下来。
她这个人性格很倔,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想要做到尽善尽美。依旧没有走出生长期的女孩身上孕育着柔软而强大的力量,这个年纪能够忍受相当程度的饥饿与疼痛,好像永远不会累。
雀跃。
严格意义上来说,魏寅从小就不大擅长国文,很多词汇都是为了考试不求甚解地去背辞典上的注解,很少能真正懂一个词语最本源的含义和典故。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叽叽喳喳的样子,走路时一踮一踮的脚后跟,好像真的看见了只开心的黄色小鹦鹉在石路上跃来跃去。
明明看你总是独身一个人走在这座城市,目不斜视好像谁都不在乎,以为你天生安静不爱讲话,原来你也会这么吵。
他这样想。
离开美术馆时已经是傍晚,辛楠觉得就陪逛几个小时拿两千自己未免太黑心,又问魏寅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反正这一片的景点她几乎都熟。
她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他看,上面有她密密麻麻的记录笔记,让他可以随意挑一个。
魏寅翻看着她的笔记本,却在最后问她: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都会去哪里?”
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喜欢泡在学校图书馆,或者是在没人的宿舍里大哭然后睡死……
辛楠低头思考时望见自己的鞋子。
是平底的,她可以走得不费力气……
想到这里,她突然仰起头。
“啊,我知道去哪里了。”
车停在了景山公园附近的停车场。
还没到山入口辛楠就看到了记忆里那块写着“明思宗殉国处”的石碑。
她说,“这就是崇祯自缢的那棵歪脖子树,但听说原先那棵早就死了,这也是后来重新栽的。”
两人没有在这里逗留太久,沿着盘山石路慢慢朝山上走。
辛楠还记着刚刚那块碑。
“我记得以前读过,李自成率领农民起义军攻破北京,崇祯城破前夜曾试图组织抵抗,但大势已去。他敲钟召集百官,却无一人前来,不由感到绝望。之后崇祯在太监王承恩陪同下逃到景山,在一棵老槐树下自缢身亡。那年他三十三岁。”
讲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这话不合时宜,余光瞥见身旁的人面色如常,又微微放下了些心。
“其实我身边大部分人其实不大喜欢崇祯。”她继续说,“作为君主他太刚愎自疑,性格缺陷导致他总是在大决策方面做出错误的判断,虽然明朝的结构性危机难以在短期逆转,但他无疑是加速了明朝的灭亡。”
“那你呢,你怎么看他?”魏寅终于开口。
她轻声笑了笑,“我不知道。高处不胜寒,像他那样的人,又有谁能够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呢?”
“你的看法并不一定需要你对他有感同身受。”
“不行啊。那就太傲慢了。”辛楠说。
整个景山公园不大,慢慢悠悠移步移景,大约走十分钟就到了山顶。
山顶的望春亭可以俯瞰整个故宫,不少游客和本地人举着长枪大炮对着远处的紫禁城一顿快门。
夕阳西下,半个北京都像是落进了血橙色的太阳海,大一那年她和旷岑登高,也站在同样的位置听身边的游客说——这就是《还珠格格》紫薇第一次进北京眺望皇宫的地方。
“咱们现在是处在这北京的中轴线啊!景山是看北京最好的地儿了!东边是国贸和中国尊;南门能看故宫,也就是咱们站的这里;然后西边儿,西边儿是北海公园和白塔还有电视塔……北边儿啊,北边儿就是鼓楼啊。哎哟喂,那破电视塔有啥好看的,待会儿咱再绕旁边儿去看不就得了。欸,看故宫啊。故宫好看。”
一旁北京大爷领着自己孙子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语气太生动,辛楠不觉自己被西面八方排山倒海来的建筑围困。
有一瞬间,她想,如果崇祯那时候看见的是这个时代的北京,会不会,会不会还会因为不甘心大于绝望而无法走得像历史那样决绝。
那个带着孙子的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辛楠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哎呀,都被人讲完了,我还能讲些什么呢。”
他温柔地说,那就讲讲你吧。
她低着头笑起来,用手拂过吹到脸颊上的发丝。
“我有什么好讲的啊。”
“随便什么都好。反正景山说来说去无非就那些事情。”
“可是我说来说去也是那些事情,你肯定会觉得无聊。“
“不会的。”他轻笑着说,眼睛尤其亮。
辛楠心漏了一拍,有点庆幸天色已经昏暗下去了,她怕自己看他看得太清楚。
两个人绕到了亭子东边,远处国贸CBD的灯已经亮了起来。黄昏时间很短,艳红去了的天只留下一种深沉的蓝,冰冷的高楼在夜里变成苏醒的巨人。
夜风吹得辛楠有点兴奋,指着远处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景山的时候就在想,怪不得人喜欢望高处走呢,看一座城市都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感觉的确很不一样。”
她在北京日子不算闲,但拢共来景山也有好几回了。倒不是喜欢,总觉得站得越高,很多久居城市里的事情就能看得清楚些。
那些确切的矛盾、痛苦还有人,登高望远后不过就是这座城市里的一粒尘。
人总说高处不胜寒,但她想,高处风景明明就美不胜收。
她又忍不住道:
“你知道陈子昂当年登的幽州台吗?原本是战国燕昭王广招天下贤士的黄金台,后来陈子昂报国无门来这里写了《登幽州台歌》,现在遗址在北京大兴念坛公园,我之前还陪一个来北京旅游的女生去看过。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我学姐说那里的高度其实是历史给的。陈子昂看到的风景究竟如何其实不重要,但那句‘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会因为时代平地而起的高楼,视角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你很喜欢历史?”魏寅好似已经习惯了她张口闭口就是掉书袋的毛病。
辛楠摇摇头:“算不上喜欢吧?完全忍受不了做学术的苦。而且文科都太不确定了,我其实我最喜欢数学这种很确定的东西。”
“是吗?”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我觉得历史有意思的点在于,你会发现好多你纠结痛苦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特别,大同小异的故事三言两语就能概括在一张纸上。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事情,有些课题会不断轮回不断反复地出现在后世的人身上。有些人说这是‘命运’。”
辛楠很久话都没有这么多了,觉得自己简直像喋喋不休的雀,叽叽喳喳吵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