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时会不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新的淤青,还没来得及去买药膏回来就发现老的伤口快要痊愈,新的伤口又开始像雨后春笋生在不同的地方。她就这么和淤青玩着猫和老鼠游戏。
“其实我们学校有不少本地富二代官二代,但我很少去真的羡慕那些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我知道那些离我太远了,和我没有关系。反而直到现在,我最羡慕的依旧是那个只相处了半个月的同事。”
这时车在十字路口遇上了红灯。
静止的车,魏寅侧头望向她。
“为什么?”
他好像真的在有认真听……
辛楠努力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嗯——可能因为她我才发现,幸福是中庸的。”
她从很小一直希望自己有温柔普通的父母,他们对她没有高要求,不需要在特别好的大学里去和别人较劲,不过分富裕,也不至于过分贫穷到难以生存。
她可以去选择不被世俗认可的专业,而不用为了考虑就业坐在满是烟味的网吧里翻来覆去翻厚重的志愿填报指南。
她想象自己活在这种平稳的结构里,她已经获得了那种不尖锐的幸福,哪怕只是她自欺欺人。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蠢?这种乏味到无人在意的幸福有什么好值得羡慕的。”她自嘲着问。
“不。我能理解你。”魏寅回答。
直到车行驶到学校南门的车道两人都再没说过话。
她道谢,打开车门刚走远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裹着宽大的西装又小跑回到他的车面前。
魏寅摁下车窗。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这可能很奇怪,但我真的很感谢你。”
“就因为我送你回学校?”魏寅忍俊不禁。
“不只是。”影影绰绰的夜色里她面色有些发红。
不管是让她在魏渺渺身边做家教,还是十七岁时那把沉甸甸的伞。
她一番坦诚倒让魏寅不知道做什么回复。
“早些回去,注意安全。”
魏寅看着黑夜里她裹着不合自己尺码的宽大西装走在沥青路上,熟练地刷卡走进校门。
直到身影一点点变成一个看不清晰的小点。
副驾上遗留着她身上洗涤剂的香气,仿佛她还在这里。
魏寅想起的是之前在上海,她把自己喝得头昏眼花坐在游艇拜占庭风格的地毯上眯着眼睛看他,想起她单薄的身体伏在自己背上,还居然敢胆大包天地伸手乱摸他的脸……
王姐把她搀扶进酒店房间门口时,红裙子的小女生还不忘记醉醺醺地回头对他做鬼脸,抱怨他很凶,骂他总是高高在上地板着个臭脸像被人欠钱。
吓得王姐趁着她还没继续口出狂言时,一把把她塞进房间。
一点都不听话。
魏寅暗暗发笑。
桃桃以前总爱钻出花园栏杆的影子。兔子做坏事时也总是那么理直气壮,经常一动不动地隔着栏杆平静地挑衅他。
怎么办呢?怎么他就这么一直遇上不听话的家伙。
如果辛楠是一只兔子估计也是娇生惯养脾气恶劣的品种。
和桃桃的不同,她不大适合被圈养在湿度合适的绿茵地,反而把她扔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能够依靠自己强大的求生欲努力活下去,但敏感的性格却比任性到有恃无恐的桃桃更需要爱的喂养。
魏寅丝毫不意外,如果有一天,她察觉主人的爱被敷衍对待,像是明珠蒙尘,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出走;但她也会在某个想通的周末,准时出现在矮墙外,假装自己只是梦游路过。
可能是脏兮兮的,可能是委屈的,可能是狼狈的……
她和桃桃很像,她和桃桃又是不一样的。
但对魏寅来说一样的是,他从这一刻开始期待着在下一个周末的矮墙旁看见她的影子。
一道像兔子一样的影子。
第45章 .拥有的侥幸
辛楠最近不断水逆。
比如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被宿舍里的生锈衣柜划伤了一道大口子。请了半天假出门去医院打破伤风,在二十块钱和两百块钱的针之间毅然决然选择了二十块钱的,惨遭护士一个白眼。
然后是她共享单车扫到烂车,在学校里面遇上逆行轿车刹车失灵直接摔破了膝盖,手机屏幕也裂了条大缝。
电脑在赶due时出了问题,她拿到学校外面去修结果被人漫天要价,据理力争后只砍掉一点价格,还是黑着脸把钱给了。
再来就是她网上买的新台灯被人在快递站给偷了,气得她在校园墙上发匿名帖大骂。
赵泽新依旧不见踪影。
国庆节乐团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她因为担心男生打了快几个小时的电话都是关机。
那几个小时里,她没有过一刻因为对方的失约而感到愤怒。
她害怕过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甚至想过要不要报警,但当她接到那通电话后,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着急的声音却不愿意解释一句时,她突然感到失望。
她其实没有那么生气,她只是失望。
这种情绪是最令她感到恐怖的。
她感觉很累,有点不明白自己为青春期那点回忆执着到现在是否值得。
“你就这么不值得你解释一句吗?”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疲惫。
“好。赵泽新,如果你非要这样对我,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挂断他的电话,直接把他的号码拉进屏蔽名单。
辛楠面对无法避免的负面情绪解决方法异常简单粗暴——让自己变得很忙。
魏渺渺出院后,魏寅直接停了她两个月的课让梅瑜带着她到处去旅行,辛楠的家教事业只得暂时停工。
为了多挣些外快,她开始在没课的时间给外地来旅行的人做地陪。
辛楠几乎把一本旅行指南背得滚瓜烂熟,各大景点历史渊源如数家珍,有时她也会去泡各个美术馆的新展览,抱着导览册跟着一些导览员偷师学艺。
她现在每天满北京跑兼职,得空了就抱着自己重新买回来托福盗版资料开始动笔,一旦动笔就是一天。
全神贯注集中在题目上之后,生活中繁杂琐碎的事情好像消失了,熟悉的套路与做题技巧让她久违感到踏实与安心。
长久以来,做题是最让她平静的事情,足够笃定确切。
周中没课时,她接待了来北京旅游的一家人,全程陪笑着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在雇主一大家人吃饭时一个人跑街上去买廉价的泡沫盒饭。
照顾好一大家难伺候的顾客后已经接近凌晨。
晚班车很久才来一趟,她坐在站台的休息椅上吃冷掉的饭团,看见对面街道建筑的补习班广告,抱臂的西装老师身下有一串红色的宣传语——越努力越幸运。
她发愣,想起的时今天颐指气使的客户,对方指挥她去给自己家小孩儿买水的时候说——你看,这个时代读书还有什么用?高学历出来以后还不是要给人端茶倒水。
所以越努力真的越幸运吗?
她站在这里,没有别人的大街,在一个素不相识的补习班老师目光的凝视下露出一点难过的笑脸。
周六。
北京的一家美術館开设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特展,魏寅从朋友手里得了张票。
刚走进第一个展厅,他就看见了戴着导览器耳机,抱着笔记本在从罗马借来的展品前一个人念念有词的辛楠。
阴魂不散。
这是他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当真变成小鬼后张牙舞爪吓人的样子。
魏寅已经很久没有闲心来逛展,这次是因为美术馆有朋友入股,恰好今天才得空才过来看看,没想到又偏偏这么巧撞上辛楠。
她利落地把头发束成了一道马尾,戴了黑框眼镜,穿着单薄的无袖衬衫,不知道又怎么搞的,像是没人盯着就会乱闯祸,手臂上绑着长长的绑带,膝盖上还有淤青。
他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她把导览册贴进手里那本膨胀得像是要爆炸掉的黑皮笔记本里,不时飞速在上面留下一串笔记。
走到魏寅的如今,几乎很难再见到一个人和她一样能为了生活这么笨拙地拼命。
开幕前几天来的人很多,展厅里到处都是谈话的路人。他悄无声息地和她保持着距离,看着她瘦小的影子在美术馆穿梭自如,像条游龙。
直到随着她的步子来到最里面的展厅,站在一幅波提切利的画作面前奋笔疾书,中学生似的。
笔记本上有她潦草的字迹,有时她还会在上面留些恶趣味的涂鸦。
她太聚精会神,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直至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霸占了很久的观赏位置,连忙抬头对身边的人道歉。
“啊,不好意思……魏先生?”
在看清他的面孔时,她不由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