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经常看见你。”赵泽新这时站起身，“我看见你一个人经常举着一本书在三食堂吃饭。”
辛楠失笑：“交朋友太累了，我还是习惯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玻璃窗，风涌了进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可以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和想法。”
“那你呢？”辛楠反问。
赵泽新没有回答，熟练地打开医务室里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一袋果汁插上吸管递到她的嘴边。
辛楠下意识躲开，“什么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怕痛。”
“这是奖励呀，又不是安抚。”他声音带着笑意。
她伸手想去接，但男生意外很执着地不让她碰，她有点无奈地凑过脑袋去咬住吸管。
赵泽新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目光仿佛在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甜、涩。猜不透的奇异果口味。
赵泽新借口不放心，硬要把她送到宿舍，路上还碰到了几个聚餐完回来的志愿者同学。
几个同学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不约而同发出暧昧的起哄声。
赵泽新在她身后笑，辛楠觉得丢脸只能低着头扯着他的袖子说“快点走了啦”。
一直到寝室楼下她都因为尴尬有点无措，反而赵泽新似乎很享受她懊恼的样子。
“那个……你不能进女生宿舍。”她委婉地赶他走。
赵泽新忍俊不禁，“我没说我要进去，我在这里看你上楼。”
“哦……”
她转身要走，男生有点不爽地发出“咝”的一声，拽住她的胳膊不满地抱怨：“你怎么还是这么没良心啊，‘再见’都不和我说的吗？”
辛楠气笑：“你才没良心。多大了还那么幼稚。”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他小声嘟囔。
他男生气的样子叫她胸口一片柔软。
不管他再如何存在于学校口口相传的无所不能传说，他始终也是个普通人。
一个很普通的男生。
就在她发愣的间隙，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辛楠一时间都忘记要做什么反应。
“辛楠。”他低声说着，发现她没有反抗后将她搂得更紧了，“如果我明年去纽约，你来找我过圣诞好不好。”
“我不愿意怎么办？”
“嗯——那算我求你。好吗？”
辛楠靠在宿舍门背上，掌心发痒，忍不住低着头笑起来。
她刚刚有点欲擒故纵地回应他“看心情”，然后灵巧地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一路小跑进宿舍，也不理会他在身后有点气急败坏地叫她的名字。
想到这里，她慢慢缓和下心情，坐在椅子上打开学校官网的出国交流中心页面，登录账号后，她个人主页的state状态赫然显示着“提交成功”。
室内很安静，辛楠在发呆。
高中时她喜欢和赵泽新下晚自习去天文台用望远镜看星星。
他在天文台无意中说起他很小时候去过美国，在纽约和家人过春假。他描述曼岛层层叠起的高楼，和像电路版一样整齐笔直的大道和长街，行走在中城区几乎看不见太阳。
辛楠你能够想象自己夜晚站在帝国大厦八十几楼的高度俯瞰这座城市吗？即便被冬季纽约的气温冻到发烧都无所谓了，就好像你知道自己可以得到这个世界上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她安静地听他讲一座城市。
十几岁的女生最渴望出逃去远方。所以她以后会去纽约吗？她以后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吗？会站在帝国大厦以傲慢的姿态看待世界吗？这对目前人生大事只有高考的辛楠来说完全无法想象。
这好像对牛弹琴，但她还是被赵泽新投入的姿态吸引了，她想，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够让你至今如此念念不忘……
回忆戛然而止。
她回神，竟然一时冲动将截图发送给赵泽新，想了想觉得有点自作多情又撤回。
其实一直到现在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自己申请交换的事情，就怕到时候交换的事竹篮打水一场空招人笑话。
没想到刚回收讯息，那头的男生就立马打字把她揪住。
——我看到了。
——我们到时候一起过圣诞。你不准反悔。
——不准反悔！听到没有！
她忍不住嘴硬回复，“发错人了。”
对面摸透了她的小心思。
——也不准耍赖。
她忍不住看着屏幕傻笑。
比赛当天辛楠和乐团是一起乘学校到的国家大剧院，带队老师在车上还给学生打了好几轮鸡血。
这时候一个女生偷偷凑过来对辛楠耳语，“老师给每个组都偷偷订了鲜花，演出结束前会通知我们去后台取，谢幕的时候你就颁给你负责的小组首席。”
辛楠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排和同学交谈乐谱的赵泽新，对着女生无声点了点头。
乐团的学生一到大剧院就被安排去化妆间换统一的服装，男生是西服和领结，女生清一色的黑色礼服裙。
辛楠站在大剧院后台角落里看着来往的人，望了一圈四周，发现许多男生化了妆白得跟鬼似的。
正走着神，有人拍了拍她的肩，是赵泽新。
一群白假面里他的肤色显得尤其正常。
“你怎么没和他们一样化妆？”辛楠意外。
“化妆师上完一层霜以后我就躲过了。”赵泽新悄声道，“感觉再涂一圈我都可以直接下葬了。”
辛楠忍不住笑出声，无意间看见他脖子上的领结松掉了，下意识想帮伸手帮他整理，又觉得有点太暧昧，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怎么了？”赵泽新问。
她清了清嗓子，“你领结歪掉了。”
没想到赵泽新附身凑了过来，有点认真说：“你帮我吧。”
就昨天被你抱了一下，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辛楠被气笑了：“你自己没手吗？”
“拿着乐器不方便。”他理直气壮，“你帮帮我吧。”
她无奈，只能摆摆手示意他低头：“你头低一些。”
赵泽新听话低头凑了过来，辛楠一时间觉得他像只大型犬。
她伸手帮他重新系领结，看见他的头顶的黑色，一时间失了神，嘴里下意识道，“其实原来的发色更适合你。”
话一出口，辛楠便意识到失言，可男生的动作只是顿了顿，随口回应。
“是吗？”
他正要站直身体，没想到一下子和辛楠的额头撞在了一起。她发出一声惊呼，抬眸时才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一声“对不起”都烫得惊人。
几乎可以感知到鼻息的温度，一点一点熨平了误会堆积起的褶皱。
辛楠忍不住“噗嗤”一笑。
“今天晚上团建，你会来一起吗？”赵泽新轻声问。
不要，我要写公众号。
可在对上赵泽新的眼神时，答案又鬼使神差地变成了肯定句。
“嗯。”
赵泽新笑了起来，“好，你等我。”
广播通知乐队成员开始集合，学生纷纷朝不远处的集合点走去。赵泽新离开两步又忍不住回头不放心说“记得等我”。
辛楠被他幼稚的样子逗笑了，“好。”
报幕声。燕大乐团上场了。
双簧管吹出标准音，其他乐器纷纷开始校准，一段嘈杂音后指挥上场，台下响起掌声。
第一个乐音出现。
辛楠和其他志愿者一起挤在候场区看燕大乐团演出。
这两天彩排指挥很少会一整首曲子拉通排练，基本上都会调薄弱的片段重点练习。这算是她第一次这么完整地听这首曲子。
一道刺眼的光晃过她的眼睛，辛楠下意识虚眼，低头发现那枚光斑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像一只蝴蝶在自己的胸口扑朔。
她像只猫，愣愣地伸手去抓拿到光斑，直到顺着光源望去，才发现是台上赵泽新左手腕上的一只机械名表的反光反射到了自己身上。
奇怪，明明以前他的手表不会反光。
辛楠这后知后觉他已经不是会戴卡西欧电子表的年龄。
他持着长笛，温柔的吐息与平静的触键，乐声纤细干净得像没有杂质地玻璃。
《牧神午后》。
德彪西真美。辛楠安静地想。
她的身体藏在幕布后面，失神时仿佛看见赵泽新独自一人站在雾气馥郁的绿地中，遥远得她看不清他的面孔，就像墙上的壁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现在他依旧在这里，她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可以触摸到空气里有他体温的尘埃，但她偏偏觉得陌生。
就像是奇异果，她用力咬下一口，已经不清楚这种“爱”的味道究竟是什么。
演奏就要结束了，身旁的志愿者女生拍了拍辛楠，示意她一起去取之后谢幕要献给首席和指挥的鲜花。
她终于和牧神潘一样从梦里醒神，和志愿者们一起转身离开后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