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有时候我拐进胡同我有点怀疑我活在上个世纪。我怪说那些外国人来中国以后总觉得发展落后呢,飞十几个小时来就看破老楼和黄漫天,任谁也要破灭吧?原来不全是西方刻板偏见,原来就只是误会,臣妾此身分明了。”
辛楠忍不住笑,“结果还是来北京了。”
“对啊,结果还是来北京了。”旷岑轻声说。
刚来这里的时候她比辛楠还要不习惯,气候、饮食、文化,全都不适应,一有假期就坐飞机回上海。可能因为她对北京没有归属感,三天两头就往家跑,导致和舍友同学关系都不大亲近,还经常被人在背后偷偷议论矫情。
旷岑想着忍忍也就过了,没想到后面宿舍因为争入党名额先搞起了内讧。本来关系和睦的一寝室人突然开始背后互相算计,甚至没少背地里抓把柄去辅导员那里举报。
入党尚且如此,后面争保研更是要命,旷岑无辜被扯下水不说,还莫名其妙被人陷害背了个处分,一气之下提了申请休学一年。
不在学校的时候,她去世界各地做义工。春天她在尼泊尔住了三个月,也认识了一些本地人朋友。有一次帮朋友家里的老人送葬,目睹了当地传统的火葬过程,尸体的残渣流进河中,她问朋友这些灰烬会去到哪里,朋友说,恒河。
“辛楠,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死咬着不放的东西都特别傻。”
回到学校后她顺理成章降了一级,在新的年级里也学会了左右逢源,人际关系反而顺利许多。
脱离竞争关系,她的存在不再对以前的同学造成任何威胁,在看见过去那群豺狼虎豹对她无所结缔地露出虚伪笑容时叙旧,旷岑总是会想起那具在尼泊尔河边庙宇焚烧的尸体。
人现在执着的、在意的,到最后结局其实也不过变成一粒汇进河流的尘。
“当然啦,我不是要否定人的野心和情绪,毕竟一生的经验才是我们活下去的理由。如果只专注结果,那这么看人反正都是要死的,一出生死和老了死也没区别。只是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在追求本质上的幸福时,也开始不知不觉被一些光鲜的陷阱迷惑。”
火锅汤底咕噜噜冒泡,辛楠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但有些心结她也明白,那其实是旷岑说给自己听的。
旷岑这时候替她开了一瓶汽水。
“不说那么多了,庆祝你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实习!你也是个大人了。”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三早上八点,北京天已经透亮,辛楠带着“大人”早起的怨念出现在公司大楼。
上班第一天,她化了个淡妆,穿了新买的半裙和黑色漆皮单跟鞋,在对接的人事面前毕恭毕敬地接收着噼里啪啦朝她砸过来的工作要点。
和旷岑那天吃完火锅后,她几乎每天都在忙租房搬家的事情,在入职前一天才堪堪安定下来,凌晨才躺在床上睡着,眼下再怎么努力想打起精神都有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意思。
入职第一天的工作量比想象中还要大很多,辛楠这才明白了公司挂在招聘信息上的“急需”原来不是修辞手法。
整个上午辛楠的屁股都没有离开过工位,处理完一大堆文件才有时间去员工食堂吃饭,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一个男实习生,也是大学在读做暑期实习。
第一次遇见年龄相近的同辈实习生,她稍微客套地聊了两句,没找到那男生极其自来熟地一直来找辛楠搭话,也不管人也不愿意听,一个人叽里咕噜念了大半天经。
本来就失眠头疼的辛楠更觉得自己是那孙悟空,他越念一句,她就觉得紧箍咒勒得她脑袋疼。
男生念经念得她饭也没心情吃了,辛楠趁他不注意嘴里飞快吐出一句“我要回去工作了”,火速站起身奔向厨余垃圾桶旁还餐盘。
那男生愣了半晌,竟然也追了上来。
辛楠想起自己高中开始看但到现在还没完结的《进击的巨人》——那一天,人类想起了自己被巨人支配的恐惧。
辛楠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毅力过,能和千禧年小妞电影女主一样不顾礼节穿着五厘米的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一路狂奔着冲进刚到楼层的电梯。
在听见身后有人念叨“辛楠你等等我”时,她两根手指像颈膜枪,发了狠似的摁电梯关门键,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叮”一声开始跳数字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新来的?有什么事情那么着急。”
安静的电梯里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男声,辛楠这才后知后觉电梯里还有其他人目睹了她缺德的关门过程。
她回过头,先是看见一个戴无框眼镜的陌生男人正皱着眉看她。
那人目光落在了她脖子上的工牌,“实习生?你……”
“杨观。”另一个人打断了他说话。
辛楠闻声下意识汗毛竖起,这才看见了眼镜男身旁的人,有一个瞬间甚至以为自己大白天招鬼了。
是魏寅。
她大脑轰鸣一声,被烤得焦黄的脑干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第40章 .烦人精
辛楠觉得自己可能快要疯了。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回出租屋,疲惫地倒头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梦见魏寅没有被发邀请函就出现在她的公寓门口,穿着西装和西装,抡起斧头笑嘻嘻就把她杀了,吓得她半夜惊醒着从沙发上摔下来。
后知后觉回忆那个诡异的梦境时辛楠却始终记不清更多细节,唯独记得他扛着她尸体走进地下车库把她塞进跑车后备箱,用了一个高缇耶的过夜袋裹尸。
暑期实习已半月有余,一开始因为毫无技术含量的琐碎工作折磨到晚点下班,到后来公司不再像之前那样缺人手,辛楠每天坐在工位上闲得发慌,经常会偷偷摸摸玩网络围棋,本来快忘得差不多的围棋竟然精进了不少。
这段时间在公司她几乎快摸清了魏寅在公司的时间表规律躲魏寅像是《貓和老鼠》里Jerry躲Tom,有时她都觉得自己飞檐走壁的本事担得起《007》里的邦女郎。
无论工作如何,每晚回到出租屋的床上时,她的脑子里依旧都会循环播放第一天在电梯里的偶然。再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骂两句北京怎么就这么小?
辛楠觉得自己就像是小说里居心叵测的女配角,围绕在达官显贵身边等着攀龙附凤,魏寅迟早哪天要因为种种巧合开始怀疑她的用心,把她这个阴魂不散的脏东西干净利落地收拾一遍。
老天爷,她苦了这么多年都还没享过福,正是贪生怕死的年纪,躲魏寅和躲瘟神一样。
令她郁闷的事情也不止这一个。
先前找她搭话的那个男生明显对她有意思,但窗户纸不捅破她反而很难直截了当地拒绝,更要命的是对方完全听不懂辛楠言语里任何委婉的拒绝,导致她每天都要忍着对方花式念经攻击。
有一天收拾房间时,辛楠翻出来了之前魏寅送的那只兔子,想到之前在学校被误会是情侣款,咬咬牙又给挂回了包上。
这招很奏效,第二天上班时她用春风和煦的表情面对男生时,有意无意地把包上的兔子在他面前晃。果不其然,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男生再没有找她搭过话。
而为了贯彻到底自己的谎言,她包上的兔子挂件也像个护身符一样没再被取下来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只兔子总叫她面对魏寅更心虚了。
辛楠躺在床上,手背轻轻抚摸着玩偶的柔软毛发,兀自懊恼。
怎么自己好像在一厢情愿地搞地下情,她什么时候才能获得堂堂正正一点?
一个中午,辛楠难得没有为了省钱在食堂吃员工餐,而是跑到了公司外的一家东南亚餐厅。
她迈步走进餐厅,放包、落座,动作一气呵成。
“久等了吗?”她不好意思开口,“上面临时有点事,午休推迟了些。”
程确将菜单递给她,“我也刚到,就先点了些菜,不知道你口味和以前是不是还一样。你看看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事,我吃的不多,菜多了我也吃不下。”
程确笑了,“好。”
程确是辛楠小姨的儿子,年龄比辛楠大上个三四岁,性格从小就早熟会照顾人。小时候辛楠过年就喜欢当程确的跟屁虫,跟着人后面喊“哥哥”。后来她念初中的时候他刚好成年入伍,因为鲜少联络关系淡了不少。
前几年他调岗去了藏区,连和小姨都很少有通讯,外婆葬礼他都没有批到假回来。这么仔细算下来他和辛楠也有好些年没见面了。
辛楠前几天接到程确电话时还以为是诈骗电话,嘴皮子飞快说“不办卡、不贷款、不买茶叶”,得到的是对方忍俊不禁的声音。
“是我,程确。”
“程确哥?你从西藏回来了?!”
得知对方要来北京待一段时间,兴奋得大半夜睡不着觉,约好了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馆一起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