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梅瑜说渺渺现在比起之前犯病的频率少了很多,正在慢慢开始戒断掉一些伤身体的精神类药物。
别墅里有她养的小动物。小姑娘一向沉迷于养各式各样的动植物,甚至给许多动物和昆虫取了名字。
小草龟旎旎又长大了,雨林缸里又添了新品种的蜘蛛,她也不是那个养什么鱼就死什么鱼的小孩子,水缸里每一个小生命都被她料理得妥当。
这几年渺渺愈发开朗,话渐渐多了起来,在学校也有了能聊天的朋友,老师给她的评语也总算不是单薄的“孤僻”。
梅瑜对活跃起来的魏渺渺感到欣慰,但又忍不住忧心:“虽然现在外向了是好事,但想法也多了好些,最近她总是和魏总闹别扭。”
“怎么回事呢?”辛楠问。
“魏总想让她留在国内或者去香港上国际学校,但她好像更想去欧洲。你知道,魏总也不是那种迂腐的家长,但她情况实在特殊,可能不大适合这么小就去太远的地方上学,魏总担心她也是正常的……”
听到交谈,正在给鱼喂食的魏渺渺很快回过头纠正似的开口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辛楠了然,一下子懂了小孩不开心的原因,笑着宽慰:“对啊,我们Meni才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想去香港,也不想留在北京。”魏渺渺低声说。
听到这里,辛楠眼神示意梅瑜,后者了然后离开,给两个人单独的空间。
“你觉得他从来都不了解你。”辛楠语气温和。
“其实这很正常。”她说,“就像我从来不知道旎旎在想什么一样。乌龟会有心事吗?你肯定会觉得我的担心很愚蠢,但有一段时间她真的抑郁了,食欲衰退还总是要想要逃。不过很难过的事实是,即便她现在快乐了,我依旧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背《阿房宫赋》,“一日之内,一宫之间,气候不齐”,秦王大宫宽爱妃嫔媵嫱,王子皇孙。阿房宫,秦王是主、是天、是神。旎旎来住阿房宫。旎旎的悲喜可能是自然的天气,主人的哀乐。人的手掌就是它的天空,庭院景观是私有岛屿,全光谱照灯是天公不做美时人定胜天的太阳,不够温暖的气温会化成噩梦钻进水缸。
人是不具备宗教信仰的家养动物心目中第二个神。奖赏、恩赐、爱护,神的好心是因为自己的好心情;但愤怒、敷衍、漠然降临时往往不是因为小动物本身做错了什么,可能仅仅就是因为神今天的味觉出问题,感到早餐很难吃。
魏渺渺接受的逻辑思想让她无法接纳这种完全没有道理的奖罚机制。即便魏寅已经在她成长里扮演了一个相当仁慈宽厚的家长。
“你会在旎旎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吗?”辛楠盯着水族箱里像绸缎一样的游鱼。
“经常。”魏渺渺说,“但可能我比她幸福。”
说着,渺渺又皱了皱眉。
“不应该这样讲的。我们怎么能去替别人评价生活幸福与否。”
辛楠伸出手,帮忙洒下一片鱼饵。
“就像我们也不知道一只蜘蛛、一条小鱼的心事。”
第二天是周末,但魏渺渺还要回学校乐团排练,十点钟就被梅瑜催着回房间睡觉。
“meni,你还会写日记吗?”辛楠帮她拣上被子。
“很少写了。”
“为什么呢?”
“有点害怕。现在多意气风发壮志凌云啊,往后回看人生一地鸡毛会难过。”她对未来悲观,“我不觉得我是有未来的人。”
“不可以这么想的呀。你还这么小。”
魏渺渺有点难过:“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未来一定能够成为一棵茁壮的树,我其实可以忍受种子的长久沉默。可万一,我本身就没有结果的能力呢?万一我就只是一个平常又心气高的普通人呢?”
“渺渺。”辛楠很少叫她这个名字,“我也是一个平常又心气高的普通人。”
或许是最近乐团排练太疲惫,魏渺渺很快就睡着了。
辛楠退出她的卧室时经过了她的书房。
十四岁的女孩子个子长得很迅速,每年体检数据都在往上涨,衣服和鞋子随着季节过期,短时间里换了又换,讨厌沉闷的衣服并且开始喜欢更张扬的服装品牌,并且经常将昂贵的衣服皱巴巴地堆在书房椅背上。
她依旧没有改掉自己喜欢乱放东西的毛病,书桌上堆着奢侈品牌发夹和墨镜的包装盒,外语辞典和零散的文学作品。
墙上有挂着她去旅行带回来的明信片和各种周边,书包上甚至还挂着奈良美智的小恶魔挂件。
日牌笔记本写两页又添置新的,乐谱上也总是会出现她排练走神时的兔子涂鸦。
桌上宝丽来相纸拍摄的是她养的油彩粉趾蜘蛛肖像,黑色记号笔记录时间和蜘蛛姓名,她在自己上贴了几张便利贴——
“不要让魏叔叔看见,他不喜欢蜘蛛。^_^”
辛楠看见这句话忍不住失笑,小心将宝丽来相机和相纸帮她放回抽屉。
之前当家教的职业病发作,辛楠忍不了Meni的随心所欲,伸手开始帮她整理书桌。
被用了大半本的refill pad在她合页的时候,纸页脱胶,纸页像散架的蛾子扑着翅膀簌簌落在地上,落了一地。
辛楠蹲下身去收拾,无意间她在笔记本上用潦草字迹写的摘录。
句子来自四处,有些是畅销书,有些是文学作品,有些是诗歌,有些是网络博文……
魏渺渺喜欢漂亮的东西,包括文字,常常像只乌鸦叼衔着闪闪发光的贴纸和文章选段塞拍纸本。
辛楠一张一张拾起散落的纸页,有点认真地去读她写下的动响,直到看见一个工工整整写下的句子。
——我在腹内豢养一条毒蛇。
她霎时间顿住了。
寂静到极点的别墅里,辛楠沿着夜里的楼梯走上三楼,驾轻就熟地脱鞋赤脚踩上三楼的地毯。
这是魏寅在这栋房子里的生活区域,曾经他甚至因为自己严重的洁癖禁止任何人随意上到这一层。
她走进他常办公的书房,没有开灯,漆黑中想象着自己是十几岁爱躲着梅瑜偷吃零食的魏渺渺,在室内寻找着适合安身藏匿的地点。
随后她猫下腰,钻进书桌下,这里是魏渺渺以前最喜欢的躲的地方,反而现在长了个子后就不爱把自己塞进这么狭窄的空间。
她伸手在黑暗中四处摸索,终于碰到了办公桌下不起眼的储柜,柜子并没有上锁,她轻松打开柜门,借着微弱的光,很快找到了一本杂志,那是省实验中学的毕业生校刊,而杂志下压着的则是一份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她抽出文件夹,隐隐约约看见了上面的文字,孕育在噩梦子宫里的怪兽迅速膨胀,撕裂皮肉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她咽进四年前的某一天。
省实验中学学生处分决定书。
学生签字:辛楠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抽出那份处分通知钻出桌子,她打开窗台的门,在落地窗旁四拂的窗帘旁沉默了很久,摸索连衣裙口袋时意外摸到一件冰凉的金属物件,是一枚西太后的心形打火机。
很早之前买的了,是她之前看见不抽烟的魏寅随身携带一枚打火机,去三里屯逛街时一时冲动也买了一个,画虎类犬似的学他,结果学了个四不像,像偷穿高跟鞋的小学生。
打火机里的机油还充足,她打开盖子,百无聊赖地用拇指拨动着打火机滚轮,火光在风中跳跃,她的心魔像萨满围绕焰火跳舞。
室外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涌进窗户,花园里有被尽心养育的花。她想到了魏渺渺。
不得不感慨这些年魏渺渺被魏寅养得很好。
他的确是一个很合格的养父,不仅仅是物质条件的丰盈,魏渺渺更是由他心血浇灌出的种子,关心气候与土壤湿度,哪怕年轻气盛且还尚未做好当长辈的他对于自己的命运满心怨言,也愿意竭尽所能地包容一个孩子的所有敏感与敏锐。
而辛楠对自己那个名义上父亲的爱,却只有些零星的回忆。
小时候她跟着辛友胜去城里工地上工,他会在结日工资后给她买零食;半夜暴雨发烧,他骑摩托车她去县里的医院,因为路泥泞轮胎陷在雨路里,他把那辆摩托遗弃在路边背着她硬生生走到医院;她羡慕其他小孩玩马里奥,他就去集市上给她买盗版的手柄游戏机……
就那么一点点爱,让她不死心了这么多年。
她对父爱的渴望的消失,不是在十七岁来北京寻亲,也不是在辛友胜躲闪的眼神和一句“亲戚家的孩子”;而是在看见魏寅为了魏渺渺看完了她所有喜欢的电影和动漫,并能够在异国精准地找到符合她口味的所有纪念品,如此理所应当。
而这时候的辛友胜已经连她的年龄大小都记不得了。
她自以为珍贵的父爱不过是一种幻觉,就这么越过那么多年时间,假借他人之手像蚊子一样被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