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不满地将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只手伸进她毛衣,在她内衣扣上居心叵测徘徊,一边步步逼问她,
“新换的香水,怎么样?”
辛楠垂下头,露出洁白的脖颈。她嗅见他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不大温和,带着股凌厉的调子,倒是像他。
“喜欢。”她顺着他回答。
“跟他的比呢?”
她背过手,摁住他试图滑下揭开扣子的手,扭头笑他,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幼稚了。
魏寅笑着揽住她的腰,“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我体质就是这样。高中的时候更瘦。”她感觉到那只手几乎快完全环住了她。
“高中你是什么样子?”他低声问,“和现在一样,瘦但是很漂亮?”
辛楠少见他这么直白地夸自己,有点招架不住,试图挣脱,却被揽得更紧。
“和现在不大像。那时候感觉永远吃不饱,营养不良也不好看,套在千篇一律的校服里面,也没人会在乎衣服下面你的究竟有什么个性,因为每个人都想活得很特别。“
“所以你也一样,想活得很特别。”
辛楠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之前看陈丹青采访,如果他十五岁会立马把自己弄成杀马特并且很高兴有人鄙视自己。年轻人无法证明自己存在,必须去做点事情,所谓小范围的惊世骇俗。
过去她整天被困在试卷里嗅铅笔芯的苦味时,偶尔也会产生一种对乏味人生的忍无可忍,想把一张答题卡全部胡乱涂错,把自己从这样一成不变的青春中挣脱出来。她实在厌倦了平庸。
“你做过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魏寅低头伸手将她散落在耳畔的头发别在耳后,“逃课?染发?去酒吧?还是什么?”
俗死了。
“惊世骇俗的反抗不是疼痛狗血小说里的车祸和堕胎。”她暗笑,“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是什么?”
辛楠回过头,睫毛扑朔两下,近乎无辜的纯良,
“我现在站在你面前,还不足够惊世骇俗吗?”
魏寅眼神一滞,随后大笑着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几天后,从北京飞往新加坡的航班上,辛楠无聊看电影打发时间。找了一部千禧年的喜剧片,看到一半便觉得索然寡味,没耐心干脆关掉了屏幕。
无事可做的她呆愣望了窗外半晌,看着自己从大面积的云海中跃起,像一条鱼。日照袭来时,她不知想起了什么,从座椅夹层里抽出印着“Feel Better”的清洁袋,用随身带的圆珠笔开始画画。
飞机上的娱乐拢共也就那样几种,有人爱写飞行日志,有人像她爱从客机本身所有物中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她画得不知疲惫,直到圆珠笔芯液得气息糊满鼻腔。依稀记得以前她也会这样把草稿纸压到课本下面,但如今她已经很难从这种低代价的行为中得到快乐了。
“你在画什么?”一旁的魏寅开口。
隔着宽宽的座椅扶手,他看不清她的纸面。
“雪。”她说。
“雪?”
“嗯,新加坡没有雪。”
如果说冬季眷恋温暖的气候是人类的本能,那么在热带生活着的人,会不会也一样贪心一场不属于这座岛屿的大雪?
高空之上,她借着铁翼变为候鸟,从严寒的北方飞向赤道。
第22章 .文戏武唱
二月来新加坡的旅客比往常还要多。
跟随酒店doorman穿过被高楼大厦包围的南洋风庄园大门。花园被乳白色骑楼环抱,充斥着东南亚殖民地风格,生长在热带气候的植被在二月依旧苍翠茂密。
整个北京已经见不得绿意了,可这里还依旧像夏天。这座城市是狭长炎热地带的一点尾巴,没有四季更替嬗变,人长久地活在不知疲倦的夏天。
落地当天的晚上就要去刘太家登门拜访,辛楠在酒店换了条黑色丝绸蕾丝连衣裙便同魏寅坐车去刘太Nassim Road的住宅。
刘太做东,同时请了些自己在新加坡圈子里的朋友来做客,为宴请宾客,专门从一家米其林餐厅请了厨师团队来家里备菜。
刘行近日出差不在新加坡,刘太笑说自己每天独自在新加坡无聊,叫辛楠有空多来陪陪自己。
辛楠嘴上应着,心里却抗拒得要命。
赵泽新来时恰好是饭局开场,他今天去帮刘太处理银行业务耽误了些时间,抱着文件在看见饭厅与魏寅一起的辛楠时错愕了一瞬,随后又飞快调整好表情。
辛楠很平静。她并不意外会在这里遇见赵泽新,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选择来新加坡就需要面对什么。
二人相顾无言,又默契地佯装无事。
刘太嘴上抱怨了两句他,在赵泽新的道歉下又适时一笔带过对他的责备。倒有些像是故意在外人面前给他下马威。
饭局还有七七八八的人,辛楠一个也认不得。平白无故一顿附庸风雅,也没见得米其林融合中餐有多好吃,反倒发现其他人也未动几口。
辛楠饿了一天,反而胃口也不好,再加上身旁坐着个魏寅,对面又是个赵泽新,她如何也做不到心无旁骛地动筷。
也不知道魏寅安的什么心,放下他平时那架子,铆足了劲在外人面前展现体贴,一会儿又是跟她夹菜,一会儿又是故意恶心人似的一口一个“楠楠”地叫。
辛楠喝茶喝急了,被呛得说不出话,忍不住剧烈咳嗽,身旁的他温柔地轻拍她的背,等她顺过气来用一张餐巾又轻轻帮她擦拭嘴角。
他凑得很近,过分亲昵的举止让她在外人面前感到不自在,下意识想躲。
忽然,“啪”的一声响,瓷器从桌上落到了地上,旁人惊呼一声,魏寅分神松开了手,辛楠顺势得空循声望去,只见赵泽新在盛茶时不小心摔坏了刘太的茶盏。
“怎么这么不小心?没被烫到吧?”刘太不咸不淡开口。
赵泽新却是谦卑,“没什么事,茶不大烫,不好意思摔碎了茶杯,改天我一定赔一套新的来。”
刘太睨了他一眼,“我跟你母亲什么交情?一只茶杯,用不上你这么紧张。”
辛楠猛然抬头,恰好对上刘太似笑非笑的目光,这话倒像是专程说给她听的。
“一码归一码,的确是我的错。”赵泽新坚持。
刘太这时候笑了,对着一旁的太太说:“你看吧,我就说小赵这孩子人机灵着呢。”
佣人连忙来收拾残局,眼见碎片被送进垃圾桶,辛楠下意识去观察赵泽新的表情,才发觉原来从一开始他的视线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用过晚饭后,刘太突然提议说要打麻将,拉着辛楠还有以及另几个太太凑一桌。
麻将桌上,除刘太外,一位是从上海做外贸的何太,还有一位是HKU的校董陈董。
和深于城府的刘太不同,何太性子显然直爽更多,说话较直来直往,而且爱时不时刺刘太两句。
辛楠敏锐嗅得这饭局不同寻常,却依旧决定把年轻的花瓶角色贯彻到底,佯装看不懂桌上局势。
“刘太,我说这次还是打新麻的吗?”陈董开口。
“新加坡麻我都玩腻了,打着没意思。”何太道,“上次和刘太出去,那个小赵教我们玩了把川麻,川麻好玩。”
辛楠却不好意思道歉:“我只会打杭麻。”
刘太抿唇笑,“四川人不会打川麻吗?倒是少见。”
何太这时候操着一口沪普插话,“哎呀,小楠年纪小嘛,不喜欢打很正常。”
辛楠一下子听出来何太话里有话,开口打圆场,随口撒谎:“倒也不是,小时候我爸一上桌就下不来,后来连带着家里人也不让我打了。”
“年轻人嘛,不着急。以后结婚闲了,有得是时间打麻将的呀。你说是吧,刘太?”何太嘴角勾了个讥讽的笑。
方才还面色平静的刘太脸色霎时间变得极其难看。在座的谁不知道刘行整日在外面鬼混,空留刘太一人在家。
陈董一边和着牌,一边递了个眼神给何太:“你啊,每次一见到人嘴巴就停不下来.”
何太笑,瞥了一眼刘太不知什么意味,又笑着对陈董说:“哎呀我知道你是想赶紧看自己女儿成婚的呀。你说现在这个英国思想被入侵,把女孩子家家带坏了,觉着新奇就去和女孩子谈恋爱,像什么样子啊。要我说,你当初真应该让她就留在香港读书算了的啊。”
陈董没什么表情:“再说下去这牌什么时候打得完?有着时间你不如你快教教小楠。”
何太笑,瞥了一眼刘太不知什么意味,就同辛楠讲起了规则。辛楠学得很快,没过一会儿就懂了规矩,几人开始一边摸牌一边闲聊起家常事。
几位太太的钻戒在头顶炽热的白光照射下光芒四射,光束穿得眼痛。一桌子人,只有辛楠的右手上是素得要命的白金碎钻coco crush。
辛楠有些心不在焉,打的牌也不大行。半场麻将结束,刘太中场休息要去泡茶喝,陈董和何太又各有各的借口,一下子棋牌室就只剩辛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