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怕的濒死之感又从身后追上了她,辛楠被无形的重量压的难以喘息。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肺腔剧烈的疼痛和无法呼吸的恐惧把她摁进漆黑的死水,整个人像是坠进了无法上浮的海,越是挣扎着想要呼吸却被梦魇缠绕着下坠,越沉越深。
她四肢发麻,丧失自己身体的支配权,难堪地抽搐起来。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感觉到自己离死亡好近,但是偏偏死不掉,像是一盅慢性毒药折磨着她,她于世界不过可轻松拾起掐死的草芥。甚至“死”这个词对草芥来说都太过郑重。
魏寅失神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呼吸碱中毒,焦急地用手帮她反复屏气,引导她恢复呼吸正常节奏。辛楠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臂,发出难受的呜咽,她痛苦的眼泪滑落到他的虎口,他像是骑上了一只沉默着尖叫的羔羊。
“抱歉,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没关系,不用回答我。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好吗?吸气——”
魏寅松开手时,他手上沾满了她的口津,他将蜷缩成一团的辛楠抱进怀里,她痛苦地抽泣着呼吸,疼痛已经让她说不出任何话,
“我已经打了急救电话,再忍忍可以做到吗?辛楠?辛楠!”
她缓缓闭上眼,彻底脱力陷入昏迷,躯体横在床笫之间,魏寅只能帮她穿上衣物抱她下楼去等救护车的到来。
医护人员赶到时,面对医生询问病史魏寅却一无所知。
医生忍不住皱眉:“你和患者什么关系?”
魏寅一时噎住,只能选择岔开这个话题:“她目前人常居美国,大概率有严重的抑郁问题,可能是焦虑抑郁引发了她的过呼吸症状。我刚刚尝试让她恢复呼吸节奏,她还是暂时丧失意识,很有可能是脑血管收缩导致大脑血流减少……”
医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敢耽误时间,立即组织护士进行急救。
魏寅作为随行人一起上了救护车,在医护人员为她做评估防止脑损伤时,魏寅试图确认她的既往病史,打开了辛楠带来的那只Mulberry皮包。
里装着几个橙色药品,上面有美国药房的贴签,大多都是抗焦虑抑郁的药物,瓶身标注的用药周期在一周前就已经结束,这意味着她本来应该更早去复查。
魏寅在夹层里翻到一本导览册大小的病例,上面用英文详细记录了她的病史——Wedge resection of the lung secondary to lung cancer……
他捏紧手里的病例报告,对着医护人员补充:“她病例上有写她经历过肺癌继发的肺楔形切除术,应该是之前肺部出现过早期孤立病灶,再加上她有长期焦虑和抑郁症状,我初步判断可能是手术期间和康复期产生了心理创伤。”
一个护士惊讶:“你是医生?”
魏寅顿了顿,“以前是。”
他低头时,发现辛楠的包夹层里还有一只巧克力兔森贝儿挂件,小兔穿着水蓝色小礼裙,躺在御守透明包挂里,上面的绳子散开,似乎是临时从包上取下来塞进包里的。
魏寅几乎能想象她纠结时皱起的眉毛,讨厌被当成幼稚的女孩才不敢坦然流露自己对可爱事物的喜欢。
或许六年时间并不足以对她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魏寅无法否认如今的自己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她。
他看着担架上失去意识的虚弱女人,犹豫之后还是拿出手机拨通电话联系杨观。
“……嗯。她现在在医院,帮我通知一下那位过来。对了,这件事不要让裴豫山知道。”
/
医院晨间平和的走廊。
李屏南显然刚从裴豫山的酒局里回来,混身都是酒气,身上的风衣发皱,他气势汹汹走上前,在试图给魏寅一拳时连忙被自己的助理拦住。
他被扯住胳膊,身体动弹不得却怒视着魏寅咆哮:“你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这个时间会出现在你家!”
魏寅反过来大声质问:“她的药剂量不够你不知道吗?你来上海这么久居然一直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你明知道她有抑郁症引发的过呼吸,还有肺部遗留问题,为什么不带她去复查!”
“我和她的事情要不了你插手!”
李屏南挣脱自己助理束缚,冲上去一拳抡在了魏寅身上,魏寅不甘示弱,扯出他的衣领往他脸上砸了一拳,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李屏南身边助理上前试图阻拦却被掀翻到地上,两个人激烈的打斗吓坏了过路的人,一时间竟没人上前制止。
“够了!你们两个在这里打起来像什么样子?还觉得不够丢人是吗?”
辛楠冷漠的声音响起。
她面上看上去没什么气色,拎着包整个人病恹恹地站在两个人大打出手的人面前,憔悴的眼里是有些无语的欲言又止。
“Nana!”
“辛楠!”
她揉了揉太阳穴,完全没有那种两个男人为自己大打出手的得意,只剩下一点哑口无言。
“闹够了没?还打架,小学生吗?”
两个人无言从地上起身。
辛楠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替李屏南整理衣领:“Fredrick,你觉得这个事情还是被人拿去做文章对你有安好处?你还要不要你的事业了。”
李屏南没有说话,她踮起脚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忍不住问:“裴豫山到底拉着你喝了多少酒?意识不清醒还和人动手,你真的是……”
她无可奈的语气里带着些纵容,看出她明显的偏袒,李屏南冲着身后的魏寅露出嗤之以鼻的冷笑。
“你应该很累了,让助理开车带你回去休息吧。”辛楠说。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腕:“那你呢?”
“在停车场等我,我和魏先生还有些话要说。”
眼见李屏南还没有松手的意思,辛楠叹了一口气:“Fredrick,马上要回美国了,不要闹得太难看……”
自始至终她没有多分给魏寅一个眼神。
李屏南看了她身后的魏寅一眼,拍了拍她的肩:“好,我去停车场等你。“
眼看着他远去,辛楠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身重新对上魏寅的眼神。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我马上就要回旧金山,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美国生病,也不知道你在美国不开心。”
辛楠感觉可悲:“不要再道歉了好吗?我真的不需要。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最后的话,我祝你珍重。”
她想迈步离开,魏寅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回过头,看见他三缄其口的神情,用一种几乎哀求的语气对她说,
“辛楠,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重来?”她觉得好笑,“怎么重来?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和你重新来过?我跟你睡两次你真以为自己对我很重要了。魏寅,我和他认识快五年了,我肺癌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不是你。你知道我的感觉吗?你知道那种一个人在国外在众叛亲离要面对死亡的恐慌吗?”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发泄口,把自己压抑已久的心情一吐为快。
“我不喜欢你的有恃无恐,就像你总以为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在你的掌握中。你凭什么那么高傲?凭什么这么多年没见你还在跟我摆谱,用那种傲慢的态度来把我的平静撕碎?我恨你那种万事胜券在握的姿态,就好像你认定的东西永远会回到你身边。但不,不是这样的。至少我不是。”
魏寅没有试图辩解,他只是平静地听着。辛楠此时此刻非常感谢他的沉默,不然她真的不确定她会不会一时上头伸手去扇他。
“我不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我发过誓了,我不会再当一个好哄的小孩子,我不会再因为你勾勾手就蠢着上钩。我不否认你的高明,但也你不过只是在我最好骗的年纪把我骗到了手。”
她声音很轻,轻到连控诉都是轻飘飘的。一张笑脸满是无力,像一张纸糊的面具黏在她的脸上。
“你不是说你之前回台北去求过下辈子吗?”辛楠温柔地说,“其实你根本不用去求,因为我们根本不会有可能了。我可以告诉你,这辈子不会有,下辈子更不会有。所以魏寅,你到底还在妄想什么呢?我们已经不可能有未来了。”
魏寅惊愕地望着她,发红的眼眶涌出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冷漠的自己。
这是她第三次看见魏寅为自己流泪,但她自己已经为他掉了无数次眼泪了。
那年他半开玩笑,说自己想要的圣诞礼物是她一颗愿意为他流泪的心,辛楠没想到这份礼物她花了这么多年才赠予给他。
她已经不想去思考人要流多少眼泪才能变成海洋,因为她已经感觉自己生命开始干涸了。
她再也不要为他多掉一滴眼泪。
辛楠转身,微微侧身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说过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是不会原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