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楠的话让他的笑浅浅褪了去。
她没心情顾及他的情绪,解开安全带时开口:“对了。我希望你把股份的事情处理好,不要牵扯到我身上,我不需要你给的东西,也不想Chalmers或者其他任何人因为这件事找到我。”
她正要下车,忽然回头问魏寅:“我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可能是你太累了。”魏寅说,“我那里有安神香,找时间让杨观给你送过来。”
“你怎么做派越来越——”她斟酌用词。
“怎么?”
“越来越老年人。”
魏寅大笑,“你就当我是吧。”
辛楠没想到当天晚上杨观就把那安神香送来了,她在房间就着点了一根,忽然发觉那味道很是熟悉,好像常在他外套上闻见。
她靠这香睡得很好,但醒来时总感觉身上全沾着魏寅的味道,一种色气的负罪感让她再也不敢打开那盒香。
李屏南从广州回来的时候给辛楠带了手信。
辛楠咬了一口那脆太妃,和她在美国吃到的味道不大一样……
“不好吃吗?”李屏南问。
“不是,就是和我想象中的味道不一样。按理说我应该更喜欢中国的零食呀,但是脆太妃,我好像更喜欢美国的那个……”
李屏南笑,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回美国再买。”
这段时间他和凯升谈得很顺利,唯一需要忌惮的或许就是目前不妙的局势,正在收紧的政策风向随时可能把一切重新洗牌。
“不过,入股凯升从来不是我父亲真正关心的事。”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稳。
辛楠抬头看他:“那他想要什么?”
李屏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该用哪种说法。
“收割。”
这个词落下来,很轻,却没有缓冲地砸到辛楠头上。她怔了一瞬,思绪却比反应更快地跟了上来。
“所以你这次回国……并不是来谈长期合作的。”她顿了顿,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什么,“你只是来判断风口,对吗?”
李屏南没有否认,“可以这么说。”
晚上裴豫山又约了李屏南去饭局,辛楠因为刚才他说的话迟迟打不起精神。
裴豫山自以为他得到了能让凯升走得更长远的力量,但实际上从一开始李屏南计划的就是一场掠夺游戏。凯升很有可能会一无所有。
明明和自己无关,她大可以隔岸观火,可为什么她还是感到难受?
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李屏南却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疏于陪伴难过。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在上海很孤单,别担心,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回美国了。”他拍了拍她的肩。
辛楠逞强笑了笑。
离开前,李屏南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回头问辛楠:“刚刚我就想问了,你真的很不习惯戴婚戒吗?”
“什么?”她不明所以。
“nana,你的戒指呢。”
辛楠摸到自己右手空荡荡的指根,猛然愣了神。
辛楠杀回梧桐区时,魏寅似乎依旧等她很久了。
他坐在客厅,开了一瓶一看就很贵的酒,两个空高脚杯摆在桌上,矮桌上还燃着小蜡烛。
“我的戒指还我。”辛楠眯起眼伸手。
“什么戒指?”
“你是不是要和我装傻?”
魏寅这下倒不否认了,“戒指的确在我这里。我需要一个你再联系我的借口。”
“你是不是成了心想让我老公知道我在和你偷情?”辛楠抓着他领子咬牙切齿。
“不用这种方式你不会主动来。”他平静地说,“而且你知道,就算是做第三者,也是需要出轨方明确的表示和通知。”
“什么意思?”
“简单点说,就算是做三,我也需要一个‘三’的名分。”
辛楠不可置信这是能从他嘴巴里吐出来的话,盯了他半天才干瘪地吐出一句:“你真的是个疯子你知道吗?”
“你才知道。”他笑,“戒指我会还给你的。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今晚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夜不归宿你不怕他发现吗?你要害我。”她恨不得现在下道圣旨把这个狗屁刁民拖出去斩了。
“他不会发现的。按照裴豫山的性格,可能会拖着他喝酒到第二天早上。”
“你们国内生意人能别把这些酒桌糟粕带过来吗?”
“这话你留着去和裴豫山说吧,这是他的糟粕。”他笑,“今天就陪我说话。”
辛楠发现矮桌上全是她喜欢的点心。黄油饼干、素肉凤凰卷,脆太妃,以及一盒佳德饼糕的凤凰酥。
一排小点心就想收买她?
但辛楠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点馋。
“搞什么秉烛夜话?”辛楠气笑,“魏先生,您贵庚?”
“今年四十一。”
她一愣,回国这么久她是真的没算过他的年龄,一听到“四”打头忽然有些怅然。苦昼多短,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也在世界里小火慢熬着变老。
辛楠到底还是心软留下来陪他夜谈。说不清是旧情难忘,还是对人老的一点仁慈心。
有些像当年新加坡的夜,只是没有扑克,也没有谁要刻意输给谁。
辛楠喝了几口他的贵酒,果然贵有贵的道理,她这么不喜欢酒味的人都能装模作样品出几口香。
有些上头……她大概说到自己出生的时候起名,当时算命的算她八字给她取的字是“萳”,出生证明上都是这个字,但上户口的时候打字的人上成了“楠”。本来想去找单位改回来,结果小姨说原先的“萳”有草长貌弱的意思,但“楠”寓意坚韧,这是很好的祝福,干脆就一直这样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名字会觉得我的人生总是这样,阴差阳错,将错就错。”她晕乎乎地靠在沙发上,“而且小时候经常被恶意揣测,说家里的人是想要男孩才取的这个名字,以前想解释,现在也懒得。更何况现在已经很少会有人叫我中文名了……”
魏寅安静听她讲,伸手给她编辫子玩,编好了又拆掉,拆掉了又重新编,反反复复。
“这个名字很好,唸起来也很好听。比起草,我的确觉得你是更像树的女孩子。”
辛楠头晕,“你其实不该叫我‘女孩子’了。”
他闷笑,“嗯,你长大了。”
辛楠闭上眼,“长大”这个词有点沉。
身不由己的青春期总是想透支时间去变成一个洋洋洒洒的大人,但长大的自己又会在路过华美礼服的橱窗时,想要重新握回自己十七岁去陌生城市淋雨的笨拙与勇气。
“你呢,今晚不玩骰子不玩牌,但你也不能总让我一直说啊。魏先生,可以有点诚心吗?”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
魏寅为她喂了一口凤凰酥。
有些东西真的自有其地域的特性,至少辛楠从来没在台湾之外的地方吃到过这种味道。她很喜欢。
“今天不谈我。”他顿了顿,“这也是还你戒指的前提。”
“忘了你是这么狡诈的人。和我坦诚一些很难吗?”
他叹了一口气,抚摸着他的脸:“我以后会和你谈的。”
辛楠想,他们还有以后吗?
她端着红酒起身,走到会客厅的三角钢琴前,这就是他之前提过的那一台。
她把酒杯放在一旁的矮桌,打开琴盖坐下,食指敲下一个音后,沉默不语半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弹起了那套勃拉姆斯op.118 No.2。
她的触键很细腻,几乎把自己心里的失落全都倾泄出来。魏寅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的身边,用改编过的四手联弹乐谱配合她继续弹下去。
他们坐得很近,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她灵活的手总是蜻蜓点水掠过他面前的音域,不断不断与他擦身而过。
勃拉姆斯的爱是一种怯懦的触不可及,反复斟酌的欲言又止,郁结里伸出手又回收的遗憾。这么细腻的人,在晚年六十岁却依旧是在写曲子时思考poco meno mosso的爱情笨蛋。
魏寅,你呢?你六十岁以后依旧会是那个不断想着poco、poco、poco的可怜鬼吗?你会为谁献出自己一生的等待时间?又会在晚年怎么去用这样别扭的语言诉说那一点你磨了半辈子的cresendo?
曲子结束了,辛楠重新拿起矮桌旁的酒杯背过身去。今晚的月亮很亮很美,月光像一股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了下来,她踩在被浸透的地毯上出神。
“我去找了Chalmers。”魏寅开口,“老实说我的确没想到他会私下找到你。他说你们是在棒球场遇见的,不过是偶遇还是巧合我就不清楚了。但我会让他不打搅你。”
辛楠依靠在钢琴上,低头轻轻咬着玻璃杯口,没有应答。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打棒球。”
“也不知道你现在钢琴弹得这么好。”
闻言,她在月池回身,望着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