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神识,那么一僵,便能坐上好几日。
再抬步下床,一站,左右茫然看上几眼,又能一站好几日。
老崔一声不敢出,他被烧得可怖的脸也早已不成人样。
心想若是夫人见了,指不定谁怕谁呢。
这么一想,胆子还大了些,于是端来一香炉,日日三道香的下暗室为程十鸢点上。
他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想着总是聊胜于无吧。
苏越进崔宅阵法时,便察觉到了怨灵的兴奋。
这兴奋中并无攻击她的意思,她心中惊喜,敲门无人应便开始砸门,“崔老?是我,苏越!”
里头终于传来老崔惊恐又气喘吁吁的声音:“苏小姐啊!夫人诈尸啦!她要杀了老管家我啊!”
第437章 一成
门一开,老崔管家弯折着脊背,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哆哆嗦嗦的躲到苏越身后。
苏越往院中看去,日头高照下,程十鸢脸色白得渗人,不是活人的白透,是死气沉沉。
她僵着四肢定在院中,满脸的泪看着苏越。
苏越忙朝她奔过去,语气中尽是惊喜:“醒了!终于醒了!何时醒的啊?”
她摆动程十鸢的四肢,还是僵硬的很。
老崔见人不动了,抬步挪过来,小声道:“距头一次坐起来,有半月多了,初时定在一处,都能定上三五日。
后来便是一日,半日。
再后来,便能动作极慢的走,从这头走到那头都得花半个多时辰。”
老崔管家比划了一下,这院子不大,常人不过十息便能走完。
苏越嘀咕道:“半月多了,居然还如此僵……”
老崔管家道:“比前几日好很多啦!我寻思夫人好像在日头高照的午时最清醒些,每每天晴便引着她上院子晒晒,果然是晒一日更好一日呢!”
他声音又放得更轻了些,“就是自前日开始,日头要落,我便喊夫人回房,她忽地转头瞪我,那眼神可吓人了!
瞪过没过久,又无神起来,我便没当一回事。
昨日还是晴日,午时我又引夫人出来,这回没晒多久,我端一把椅子给她时,夫人忽然间伸手掐我脖颈啊!
因为太僵使力太慢,我躲过去了,也没当回事,只以为夫人还没醒神,不认识我觉得我危险?
那我想着只要不靠近她,离远些多念叨几声过往,她记起来该就没事了,这太阳正好总不能不晒嘛。
这不,今日比昨日更好了, 步子也拿得快了啊,方才我一个没注意,又被夫人掐上了,这回力气大呢!”
老崔管家努力抬头,被烧过的疤痕皮肤上,还能看见红痕。
苏越脑中翻涌,崔林之若是恶人,那老崔管家呢?
老崔管家帮她看顾程十鸢的尸体四年之久,若是他对程十鸢有害,那些怨灵都不会放过他。
可十鸢又为何想杀老崔?
不也是一种他姓崔的不是好人的佐证吗?
苏越暂且将老崔管家定为不知情人,崔林之行恶,老管家不知道,老管家也以为崔林之已死。
二人说话的这会功夫,程十鸢脸上还挂着泪,双眼却逐渐变得无神起来。
程十鸢是苏越做的第一个活死人,她心中也没谱的很。
她与老管家道:“是,你做的没错, 人醒过后便要多晒日光回神,在神志没有彻底恢复时,她的情绪会比较阴暗。”
老崔管家也没怀疑,他正是如此想的,点头道:“苏小姐本事高,如今夫人已醒,您又回来了,想来夫人必能尽快恢复。”
程十鸢见到苏越时眼中顷刻溢出的泪水似乎也说明着,确实该快恢复了。
往后几日,有苏越在,老崔便基本上关在房中不出去,怕自己吓着神志还未回来的夫人。
程十鸢好的时候很少,只不过一日一日的,动作能稍快些了。
崔日被苏越放在临镇,她每隔三五日等日头落下,送程十鸢回房后,便开始往临镇赶,次日一早再赶回来。
如此又过半月,程十鸢已经能开口发出声音来。
她每每清醒时看苏越,总是双眼通红,像有千言万语要说。
在她还没有能正常说话或写字时,苏越也压根不敢与她确认崔林之的事。
对程十鸢来说,这仇若是要报到她所爱之人身上,又是何等痛苦。
于是每日只与她道:“崔崔长得有些像你,不过没你好看,这血脉到他这辈异域之色难显啊。”
“昨晚赶回去见崔崔了,给他带了江陵藕粉,哄他睡着了他还攥着我的衣袖,大概是怕一早起来我又走了。
你快点好,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程十鸢点了头,唇边带着一丝弧度。
“驾马颠簸地我骨头都要散了,一会我在院中睡觉,你不要闹我可好?”
程十鸢摇头,双眼四下搜寻些什么,很是不安般。
……
苏合院中。
床榻上二人手腕间的血线越来越淡。
苏越回头看了一眼,疲惫道:“谁,去帮他们包扎下,给问酒换身衣衫。”
周献起身,问道:“可知何时能醒?”
苏越:“楼还明怨气所伤加失血,最多三日会醒,让他药铺多熬些补气血的来便好。
至于问酒,不知道,可能三日五日,或许半月一月……”
她原本还想说,或许醒不来。但这个或许,在苏越这便被剔除了。
这样一个狠人,她一定会醒!
蓝空桑此时已经站在了床边,就等着人把楼还明先抱走。
周献看着那张还是毫无血气的脸,交代蓝空桑道:“蓝刀客,手脚轻一些。”
蓝空桑:“……”
周献弯腰把楼还明抱起时,楼知也忙伸手去接。
他还以为周献是要帮问酒……
床幔被拉下,几个守在床边的人一同出门去换口气。
因怕楼还明还能有用,所以楼知也将他抱去了蓝空桑在苏合院的房间,又让暗卫去寻了王前来守着。
今夜的楼府,不见月来不见星。
周献站在台阶下问苏越:“我五哥周禹,可……”
苏越打断他的后话,反问道:“周献,若是问酒在朝京节时没能醒来,你当如何?”
周献明白了她现下不想提那话题,便答道:“其实我在四年前时,便想过依靠朝京节来起势翻案。
只不过当时的不成熟,我亦自知想法天真。
没认识问酒之前,这一年的朝京节,一直都是我的计划,且是唯一的。
所以她能不能在这之前醒来,我能做的,不会改变。”
苏越:“阵若不破,哪怕这功成机会不足一成?”
周献笑道:“我不认为,只有一成。”
第438章 混乱
周献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是因他在心中算着。
苏越现下已经讲到了崔日约四五岁时,再过一两年,周禹出生。
按这么算,周禹若当真是苏越的孩子,那大概便是在程十鸢带崔日的那半年左右时间,认识的了他父皇。
她不答,周献也不着急,毕竟当事人还未到。
房门打开,蓝空桑一言不发的招呼大家可以进来了。
她连床铺都换过一遍,周献左右看看,并未再见到有血渗出。
他依旧在挨着床沿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探入被中,只敢虚虚勾着殷问酒的手指。
“对了,越姨,你们计划之中并没有安排我,她这副易惹怨鬼纠缠的身体,是准备让人生生挺着?”
苏越又倒了那半杯凉透的热水,换了新茶叶,自己侍候自己,也不管旁人。
她笑道:“是啊,挺着呗,死不成,只是活得再苦些罢了。”
周献蹙眉,有他都这般苦了,还要更苦?那还是人过的日子?
苏越的后话还在继续,只不过笑变得更加苦涩了,她道:“以往的日子,三魂七魄尽散的日子,可比这还要苦上好几倍。”
加炭火,加茶的功夫,周献便继续问道:“为何不将我计划进去?”
苏越哈哈一笑,“情爱这种东西,怎么计划啊?你倒是教教我?”
与殷问酒初识时,她这性子在周献以为,不谈情爱也绝对可以。
她丝毫不顾及什么男女有别,她只在乎自己好不好过,将自己的感受永远排在最前面。
苏越看出他的心思来,道:“在你出现后我甚至有想过将你……弄走,感情是不确定因素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则是我担心她太好过,日子好过之人,再到今时,会不会因受人疼爱而撑不住呢?
魂魄尽失的人,她又能不能在饱受磨难的日子里先养出自己记忆来呢?
这些其实我都没经验、没把握, 包括她今日这般作为,在我与林之看来,简直是发疯。
所以啊,命运因果这种东西,玄妙莫测。”
想来也是,人的忍痛力,忍苦难的能力,总是能在反复被伤被害中,拔高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