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客气了一下：“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可以。”
郎赛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屏幕，食指随意划着显示屏，视线却是散焦的。
靳苏考便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良久，她淡淡嗤了一句，随后双手后撑着床垫，抬头看着天花板，淡淡道：“算了，我告诉你吧，你就当听个笑话。”
靳苏考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她。
“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那个孤儿的故事吗？”
靳苏考点了点头。
郎赛朝着他苦涩一笑：“它的后续是这样的。”
“一开始的时候，女主人对这个养女很好，就像亲生女儿一样，只是男主人却淡淡的，但是没关系，这个孤儿依然很开心，因为她终于感受到了爱，会有人在她受欺负的时候去学校给她撑腰，会有人陪着她写作业到很晚，会有人带着她去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游乐园……”
“为了回报女主人的真诚相待，这个养女很乖、很听话、很努力，每一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带着出门总是被所有大人夸懂事夸聪明，女主人一开始很开心，直到这个家迎来了它真正的大小姐。”
“妹妹出生了，然后一切都变了。”
“有一个晚上，她听到书房传来争吵，男主人和女主人因为要不要把这个养女送回去而吵了起来，她站在门外听，听着听着就哭了，因为想要送走她的，不是那个冷淡的男主人，而是那个一直对她很好的女主人。”
“而男主人不想送走她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当时，整个洛朗的上流圈都知道他们家的这位养女，如果送走，传出去了，名声不好听，要是有心之人再煽风点火一下，公司第二天就会因为弃养的名声股票大跌。”
“这个孤儿还是留了下来，他们两个最终妥协的原因是：他们两个是第一次当父母，养个孩子又不容易，这白送来的练手不要白不要，反正家里不缺她这一个人的花销。”
郎赛笑了一下：“我只是他们花钱买回来的奴隶。”
“他们不会打我、更不会家暴，也会给我不错的零花钱，处处体现着他们作为上流社会的教养，可在那个家里，我没有一天感觉自己是个拥有基本人权的人。”
“我总是感觉自己很矛盾，一边恨他们，一边又恨那个恨着他们的自己，而我根本不敢和任何人讲我的恨意。”
“最开始的时候，我会很恶毒的想，如果没有妹妹的出现就好了，这样这个家里所有的爱都会是我的，可是有了这个恶毒的想法后，我却开始愧疚，我开始反思自己怎么能这么恶毒，于是又加倍地对妹妹好，慢慢的妹妹很黏我，可是这样妈妈就会不开心，因为我只是一个外人，然后她就开始防着我，我没办法，又开始远离妹妹，尽量在整个家里降低存在感。”
“我在那个家里，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可就算如此，好像也还是不行呢，因为如果妹妹闯祸了，她挨训的时候，妈妈会朝我招手，然后站在一旁一起训，就算我没有错，也要揪出一点我的错，如果我没做过，她就按着自己看到的现编一个，一开始我会讲我没有做过这件事，她就会抓住我的话头说我顶撞长辈，明明是训妹妹，最后我被批了个狗血淋头，于是我再也不敢多讲。”
“所以高中之前，我最怕听到的一句话就是：郎赛，不要事不关己，过来站好，一起听。”
“高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回家，因为一回去，就会有一种窒息的感觉缠上我，我讨厌那种感觉、害怕那种气氛，于是我开始撒谎，最后拿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住，那会……”她忽然笑起来，“虽然一个人住、虽然学习压力也大，但却觉得很自由。”
“慢慢的，我越来越贪恋那种自由，以至于偶尔回家一趟，身体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从未有过的症状，我的手会不由自主地发抖、胸口会喘不上气来的心慌，他们随便说一句话我就觉得异常刺耳、就觉得有什么我还没搞明白的言外之意，因为搞不懂他们的心思、因为他们不同寻常的一个眼神，我会焦虑、我会多想、我会整夜整夜的内耗，我一回家我就想发脾气，可我只能忍着、笑着，说爸爸妈妈小妹，我回来了。”
“就像个表里不一的疯子，于是我学会了抽烟，学会了用尼古丁麻痹痛觉。”
“可惜好景不长，我不知道谁和白法荷告了状，于是，我在租的房子里抽烟的时候，被她抓了包。”
“可是很神奇的现象发生了。”她望着天花板笑起来，“我平时拿那么多奖杯、奖学金的时候，都只能在她的眼神里看到防备，可那天，却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我期待了很久很久的，欣慰。”
“我的世界观好像在那一刻崩塌了，我不明白、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希望我成为一个坏女孩？”
“但是那天之后，我的零花钱还是被没收了，但是没关系，我已经无所谓了。”
“也是自那一天以后，我不想再努力，不想再在这段感情里面努力，我成为了一个……很擅长放弃感情的人。”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明明开头也很美好很幸福，最后的最后，我只能怪那个欲望太多的自己，因为这段感情从始至终都是我强求的，所以痛苦也都是我的报应。”
她望着天花板，不哭、不闹，安静地呼吸，安静地开讲、安静地结束、安静地释怀。
她好像傍晚海平面上透明的泡沫，因为生命过于短暂，以至于总让人恍惚是否存在过。
“Salen……”他轻轻喊了她一声。
她偏过头瞧他，却被他抱进怀里，他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能理解的，我懂你的感受。”
郎赛愣住了。
她想过靳苏考会不耐烦，也想过他会客气礼貌地安慰她一句“没事，都过去了”，可唯独没想过，他会说：“我能理解你。”
胸口有什么东西缓缓流过，她无言了良久。
她忽然想起，因为靳苏考说过他家环保观念很好，于是她有一次无聊，就去找安姨聊过一些靳苏考高中的事情。
安姨和她说：“少爷是个环保观念很好的人，他高中那会，一家人在中国生活，每年寒暑假，只要有空，都会和他小姨还有表弟一起去南非做慈善、做志愿者，小小年纪就见过很多生离死别和人性复杂，所以少爷一直都是个内心很柔软、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整个靳家所有人家教都很好，哪怕是脾气最不好的靳先生，也从来不会对保姆颐指气使，虽然会有藏不住的傲慢，但说话语气从来都是温和礼貌的，虽是家财万贯也会追求生活品质，花钱不眨眼也是常态，但从来不会铺张浪费，每年不要的衣服鞋子，也会额外抽出一个时间整理出来，跟着靳家的慈善基金会一起，或是寄给中国偏远地方的山区、或是寄往遥远的南非。”
可能这就是老钱家族的底蕴吧，像郎家就从来不会做这些事。
但想起这些往事，她好像也能理解为什么靳苏考能够理解她了。
也是，共情能力强的人，底色总是温柔的，也许在他的眼里，刚刚的她和南非那些需要他帮助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吧？
郎赛轻轻笑了一下，心头原先那股讲出真心话的羞耻感，也随之渐渐消散。
她趴在他的肩头：“靳苏考，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帮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总是在你的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因为我们都被自己爱着的人防备着。
所以我忍不住，忍不住想给你撑个伞。
靳苏考拍着她背的手僵了一下，几秒后，又重新轻轻拍起来，他没讲话。
他们抱着彼此、安慰着彼此，又好像抱着自己、安慰着自己。
“你和你妹妹的感情好吗？”他忽然问。
郎赛点点头：“挺好的，她是那个家里，唯一会护着我的人，目前为止，她是我在郎家关系最好的亲人了。”
虽然半个小时前也不是了。
郎赛眼神黯淡了一下。
“那不就够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看着她，语气轻飘飘的，可话却格外地有分量，“如果光看人心就能给人定罪，那全世界都是罪犯。”
郎赛咀嚼着他的话，久久无言。
“那孤儿院呢？你来法国之后，有回去看过吗？”
她摇摇头：“早都不记得了，而且离开太久，我现在说法语都带了点口音。”
靳苏考松开她，环着臂思考了一会，随后笑了笑，“是有点，不过，你这口音听不出到底是法国哪里的，倒像新奥尔良那边的。”
“新奥尔良？”郎赛愣了一下，“那不是在美国吗？”
靳苏考点点头：“不过法国我也不是哪里都去过的，可能是哪个我没去过的地方的口音，没事，也不重要。”
郎赛点了点头，他这么一说，她倒确实隐隐约约想起来那家孤儿院的管理层，好几个都是英语法语混着讲，大概是美国移民来的，这么一想，估计是一块从新奥尔良移民来的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