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地外又救来一个……从年龄来看,是一个年轻人;从性别来看,是一个女人;从族群来看,是一个游荡异族人;从外形来看,是一个美人。年轻美丽的异族女人别的不会,只会歌舞,于是她被分配的工作就是夜晚聚餐时为林地居民们跳舞。她比其他勤勉而惶恐的幸存者们快活多了,别人呼唤“守林人啊!”,她就喊“守林人嘿!”,她还是第一个敢拿哑猎人的断舌和狼的瞎眼开玩笑的人。
对待她,哑猎人找回当初对付面包师女儿的态度:由她去。
狼则垂下耳朵绕行。
有舞蹈就有音乐,有音乐就有酒水,有酒水就有游戏,有游戏就有嬉闹,有嬉闹就有疏忽。
一个月光暗淡的夜,黑暗凝重如触手可及的实体,火把的焰舌痉挛般震颤。这夜的睡眠好似死亡的一次预演。
哑猎人醒来时手脚抽筋,少年带着噩耗闯入她的篷子:储物室里的食物物资被洗劫一空,异族女人不见踪影,而肃杀初冬刚刚冻结了第一滴清晨的露珠。
冬天将至。
初成的林地庇护所蒙受空前劫难,气氛之低迷令哑猎人回想起那座被吹笛人劫掠的家乡市镇。异族女人是如何一次性劫走那么多人为过冬准备的肉、粮、皮毛?绝望又一次展现传染的连锁反应:有人外出打猎时被熊袭击;有人外出时引来了山野强盗;有人失手打翻了药罐;有人的木屋在夜间倾倒。
寒风呼啸,雪花翻飞,河水开始结冰,动物愈发稀少。任凭哑猎人带着狼和少年和更多助手昼夜不停地劳作,似乎都填不上这个空洞。
然后,不知是谁首先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是谁首先用参拜教堂时的语气跪在她面前:“救救我们吧,守林人啊……”
第二个人走上前跪拜:“救救我们吧,守林人啊。”
第三个人走上前跪拜:“救救我们吧,守林人啊!”
救救我们吧,守林人啊!用你让石斧锋利如钢、让木屋屹立不倒、让作物茁壮、让猎物健硕、让病人痊愈的神迹,救救我们吧!
她才知道自己成为了神在人间的化身,断舌是为世人受苦的圣痕。就连那个知道内情的少年,抱着健康圆润的婴儿,也用恍惚又期待的目光注视她。
哑猎人不会说话!
狼忽然转身向林地深处奔驰,哑猎人一愣,立刻跟上。一前一后追了好久,把聚落、人烟和期望都甩在身后。直到烈风刮破了她的脸颊,狼才在一截断木桩前停下,雪蝼蛄和蛱蝶因动静绕到木桩背后躲藏。
它抖抖绒毛,终于人立而起。
哑猎人握紧拳头。
“瞧瞧我们……”也许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开口,狼歌手的声音哑得厉害,“只是想简单地活着,既不要黄金珍馐,也不要王冠宝座呀,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苦难?”
她摸索一阵,但忘记带背袋,没法把七弦琴还给它了。
“我……说能闻出好人坏人,是骗您的。”
没人相信过这样的屁话。
“您带了匕首吗?”
这匕首是哑猎人挂在腰间随身携带的。它要来做什么?狼歌手用爪子端着匕首颠来颠去,像捧了个烫手的芋头。毛绒绒的狼爪抓住握把,忽然转了个头捅穿自己的心窝。
哑猎人猛扑上前。
狼直挺挺地后仰在木桩上,血霎时穿透木桩的年轮。
“别……扶起我……”狼歌手嘶喊道, “这是——我的巫术!”
她硬要把瘫倒的狼歌手扶起来,然而伴随着它诡谲的喃喃细语,林间枝叶上下左右摇窜,初冬的小虫四散逃跑。薄薄积雪一扫而空,化为半空中盘旋的璀璨晶光。越靠近狼歌手的躯体,晶光越发闪烁乃至于刺眼。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哑猎人推出好几尺时,狼还在疯魔般喃喃神秘莫测的碎语。
她愤而爬起,拉弓搭箭指向漩涡中心:一箭,她能精准射掉狼歌手喋喋不休的舌头,射掉它自以为无所不能的语言。
一箭!
“守林人啊!”
这声大喝几乎荡平空气,也荡歪了哑猎人的箭头,造就这平生最大也是仅此一次的耻辱:她的箭射空了。
狼郑重宣布:“今后,我们的家就在这里,在您手中……”
射中土壤的箭忽被松动。
这个寂静无声的清晨,当初霞还未完全撕破夜幕的沉睡,大地似乎被一层难以描述的力量笼罩。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躁动喷薄而出。新生儿的心跳,地面的颤抖。无数细小的绿色嫩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探头伸展翠绿的叶片。藤蔓植物蜿蜒攀爬,被它们覆盖的枯木也被突如其来的绿意浸透。那地上破土而出的是什么东西?小麦,大麦,黑麦,豌豆的幼苗。葡萄拉弯了藤条,棉花絮和亚麻一同爆出。橄榄、梨、苹果、桃、橙子和樱桃。违背时节的万物之中,狼血流殆尽的身躯被吞没了。
哑猎人手脚并用飞窜上一棵正在生长的无花果树,她锐利的双眼试图穿透疯狂而茂盛的作物,找到狼的位置。
更远,林地的那一头,如此突然的丰收已扩散开去,让人们狂喜惊呼。他们一边奔跑一边欢呼恩人的名号,要敬献自己最虔诚的感激。于是她知道今后自己要蒙受这世上最伟大的痛苦,最痛苦的伟大。他们会呼唤她,寻找她,崇拜她,渴求她,索要她。无数人将追问那创造奇迹与幸福的守林人在何处?
守林人在何处?
守林人在何处?
哑猎人攀上树枝,舌头犹如因缺水而痉挛的鱼,喉腔扩张又收缩,喉头肿涨得要爆炸。她的嘴绝望地模仿每个说话的人那样大大地张开,吐出的却是徒劳的嘲哳音调:“嘶——喔噢——啊——”
嘶——喔噢——啊——
她只好放弃言语,松开攀着树枝的手,飞跃向肆意生长的万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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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054 卡戎集市今日特卖
龙鳞、人体残肢、小妖精培养皿、半人马的脚指甲、《黑魔法宝典》影印本、假造的身份证明……
如您所见,“卡戎集市”是个黑市。它只在厚重的帷幕下交易最黑暗、猎奇、见不得光的商品与服务。
它隐秘的入口离我们藏身的西班牙区不远——这是个历史悠久、充满混乱和活力的老城区。巷子狭窄、建筑破旧、满墙涂鸦。街区有一栋摇摇欲坠的老式公寓,斑驳的外墙上挂着晾晒的衣物,楼道阴暗狭窄,潮湿和霉味挥之不去。
房东是位怀有身孕的中年妇女,看上去对任何事情都见怪不怪。她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不得将任何警察或官府人物引进来;住客之间不能互相过问来历;只收美金,租金必须一次性付清(一天150美元,数额比当地市场价高出非常多)。除此之外,在这里杀人越货爱干什么都行。
为了扫清那极大的不安全感,我咬牙支付了1500美元现金。租下的却是只有一张吱吱作响的双人床和一张破旧沙发的套房,这就是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又回到了这个词上:“我们”。
乔伊·多普勒自觉躺在只有她身体五分之四长的沙发上小憩,以示自己对卧室没有非分之想。
阿比盖尔在吃出租房橱柜里翻来的饼干,我有九成把握它过期了。
然后瑞德·斯普林推门走入。
爱尔兰人将从卡戎集市搞来的□□件和临时电话卡扔到我们怀里,接着一脚把阿比盖尔从餐桌旁踹开,闷声不吭坐下喝水。狼女旋即发飙,我娴熟地劝她息怒。再怎么说,是我们将斯普林牵扯进来的,欠他人情。
我出神地靠在阳台望向外界密密麻麻的建筑屋顶和私接电线,消化残酷的现实:旧手机被阿比盖尔丢进了都灵下水道里,这下再也没人能——起码以科技手段——联系到或者追踪到我们这帮乌合之众了。
五天前,我们从银十字逃出生天,迷失在都灵街头。六神无主之际阿比盖尔立刻想到冷面爱尔兰枪手,挑了个公共电话亭给他打电话,彼此说了些我完全没听懂的黑话术语。
瑞德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帮我们找到一条逃跑路线:在都灵的夜幕中穿梭,避开人群和可能的追踪;向西南方向行进,经过迷宫般的小巷,最终找到一辆停靠在隐蔽角落的黑车;驶入A32高速公路,直奔南方,穿过阿尔卑斯山的壮丽景色,行程约为颠簸的两小时;抵达托里诺附近的一个小镇,换乘了一辆从镇里出来的老旧面包车,通往阿尔巴的一个渡船码头,船行约为晃荡的四十分钟;在海浪昏天黑地的拍击声中——抵达那不勒斯……
一趟行程下来我半死不活,还要抽出时间阻止狼和枪手打架,还要听前仇人滔滔不绝讲述她和夏洛特的遭遇。
乔伊·多普勒说:她与“虔诚的教友”夏洛特一见如故,同去寻找一群“异教”,此教主要活动于阿尔卑斯山麓地区,规模不大,但态度相当激进,经常破坏正统信徒神龛里的神像,只留下空空荡荡的龛格,作为一种挑衅和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