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是个仅供独居的容身之所。
但现在,饿晕的少年躺在她的篷子里休息,巴掌大的婴儿裹着她的兽皮毯酣睡,会唱歌的狼妖怪用她的锅子熬汤。她只能杵在火塘旁边,和这温馨的场面格格不入。
她为这个决定后悔,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安宁。
“守林人啊,我在汤里加了紫苏和桂叶,请来尝一尝。”
狼妖怪摸索着把少年扶起来喂汤,又招呼起哑猎人。婴儿醒了,双手双脚像刚萌生的嫩芽从毯子里窜出来摇摆。少年吃得狼吞虎咽,又把婴儿抱在怀里:“奶,有没有奶?”
哪能有奶!
狼妖怪摸摸自己的鼻子,踌躇了片刻,忽然朝少年碗里的汤伸出爪子,嘴里念叨起一串冗长诡谲的音调。风向它旋来,树叶狂摇不止,她像被猛兽盯上了一样寒毛倒竖——碗里的汤飞旋打转变成了奶。
耶和华曾将水变为酒。
哑猎人动弹不得,少年一样瞠目结舌,他完好的舌头代替她说出心声:“你是神的化身吗?”
“不……”狼虚弱地收回爪子,“我们管这叫作‘巫术’。”
少年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像为了证明自己的用处似的,他一站起来就开始指认周遭的植物:这是野薄荷,可以缓解胃痛;这是欧亚荨麻,用来止血和治疗皮肤感染;这是接骨木花,煮成茶能抵御严寒和疾病……在他的恳求下,哑猎人给他找了点事做:收集柳树枝、泥土和苔藓编织成更加紧密的墙壁,给他和婴儿扩建个房间。狼歌手再隔三差五把肉汤变成奶,喂给那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这完全遂了狼的愿,它一天到晚弹琴,给婴儿唱刚编的摇篮曲,快活得要命。也许是发现少年和哑猎人都没喊打喊杀,它愈发殷勤地提起“巫术”了。
“它是自然的,就像风,像雨,像太阳升起会发光,像琴弦拨动了会奏出音调!它是自然的,为什么神施下就是神迹,我们施下就是魔鬼的邪道?您想想……”
哑猎人宁愿不听狼歌手这番话,她正为这多出来的几个人而焦头烂额:阵雨时时,需要添置保暖衣物,也就需要猎物的皮和用来制作鞣剂的醋栗叶;庇护所周围野兽的足迹变多了,熏肉会被鸟禽叼走,需要挖掘浅沟,种上荨麻和荆棘作为屏障;树林间蚊虫多如牛毛,要点燃干燥的香草驱蚊;那个少年寻找到一块适合开垦的土地,开始摩拳擦掌地搜集野生种子。是的,她已经错过了把他们赶走的最佳时期,被迫为自身之外的生命负责。
少年收集的野燕麦种子填满口袋,他们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清早前往选定的土地。那里树木稀疏,土壤肥沃;又靠近林地后面的山地,排水良好。俩人一前一后抵达目的地附近,却听到陌生人的呻吟。哑猎人把少年塞进树丛后面,自己攀上树枝窥探,发现山岩下躺着一个汉子,拖着折断的腿试图爬起来,又屡次失败,颇为凄惨。
她把少年又拖回庇护所,后者一路抗议她的粗暴动作和见死不救的决定:“应该帮助他,就像你们帮了我和妹妹一样!”她真想把他的舌头也扯断,奈何会说话的人都爱尽情挥霍自己的能力,少年一回到庇护所就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抱婴儿的狼。
“守林人啊……”
哑猎人不会说话。
“这附近都没有聚落,孤零零一个人摔折了腿,他是活不下去的!”
哑猎人不会说话。
“我知道您的顾虑!别担心,我能闻出谁是好人,不妨让我过去闻一闻。”
拦不住的狼歌手和少年怀揣着热心出发了,哑猎人在庇护所和婴儿大眼瞪小眼,以此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过了不久,灌木丛响动,狼和少年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东倒西歪地归来。
“他一看见它就昏过去了!”少年指着狼歌手。
也就是说哑猎人眼睛没出毛病,神智也清醒,那乌漆嘛黑还不好意思傻笑的歌手的确不是个人。只有她——离开人群的逃亡者,和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才会默默接受它这非人怪物。
哑猎人凶悍的眼神直逼狼歌手,后者蹲在昏迷的折腿汉子身边叹气:“守林人啊,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本来是自然的,也和你们一样,是自然而然出生在这个世界的。可人们所见的世界太小了,我是你们世界里的异物……”
它站直身体,抖了抖绒毛,把不离身的七弦琴安置在一边,又脱下鲜艳的麻布衣、拼贴软帽、彩色腰带和厚底皮靴:“但我非建成一个家园不可,守林人。”
于是,从这天起它弯下腰来,四肢着地,像一头真正的畜生那样,不再直立行走,不再说话,不再歌唱了。
汉子醒了。伤腿给他包扎完毕,填肚子的干肉和蘑菇浓汤也给他安排到位。他对自己安然无恙的处境迷茫不已,但余光扫见篷子外的黑狼,立马又吓得惊叫。少年站出来,用他的巧舌如簧说出提前通好的话:别担心,这里的守林人救了你!什么怪物?那多半是你摔下山崖后的幻觉吧!
那汉子自称是个佣兵,但胆子太小,不敢冒险。而他的佣兵团在瘟疫中愈发出格,开始搜刮死人和空村的财物。直到有天领头的误杀了商队商人,自此彻底沦为强盗。汉子抓住机会从佣兵团逃走,接着便无头苍蝇一样摔下了山崖。他也的确表现得温吞、憨厚,和五大三粗的外表不相衬,每次见到那头“守林人养的狼”,就会抖三抖。
至于“守林人养的狼”,只会在半夜三更把爪子搭在入睡的汉子腿上念叨它的“巫术”,其他时间扮演一头彻头彻尾的畜生。
那伤腿痊愈越来越得快。汉子自然把感激之情寄托在哑猎人和少年身上,尤其是哑猎人!缄默无声的她是多么好心、仁慈、有本事。等到汉子会下地走路,哑猎人塞给他一把石斧,让他去周边的砍树。她竟然打算用木头造屋。
汉子义不容辞地挥舞起斧头,石斧竟然比铁斧还快!汉子心里颤巍巍的: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粗壮的木柱作为基础,垂直插入土壤中,形成木屋的四角和支撑结构。框架稳固后,用木梁横梁连接;木板、树干或树枝交错排列,间隙处填充树皮或苔藓作为墙体;木屋的内部,剑麻搓成的绳索将柱子和梁绑紧;入口处再加一扇简单的门……造屋、狩猎、照顾田地、日日夜夜、夜夜日日。木屋的主结构搭好时,汉子来到哑猎人面前踟蹰着说:“尊敬的守林人!其实,我还有失散的妻儿……”
与哑猎人如影随形的狼眨了眨空荡荡的眼皮。
哑猎人让狼和汉子一起出发。三天三夜后,他们从一栋废弃修道院里成功救回了汉子的妻子,儿子已病死了。汉子和妇人相拥而泣,后者诚惶诚恐地来到林地,默默把婴儿抱在怀里。
哑猎人开始指挥他们平整地面,以期建成更大的容身空间。被救助者都惊讶地发现,看似简陋的木屋竟然稳稳当当,屹立不倒。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从林地外又救来一个乞丐、一个农民。
田埂里种下的野燕麦飞快窜出苗,土壤肥沃得流油。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从林地外又救来一个流浪学生、一个迷路的工匠。
哑猎人猎来一头相当大的驼鹿,足够所有人吃上一周。工匠则把剥下的皮做成一双双久磨不坏的鞋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从林地外又救来一对织工母女、一个巡游的医师。
会纺织的母女为大伙儿缝补衣物;少年和医师一起设立了医疗区和草药园,用于治疗受伤或生病的人。药草和瓶瓶罐罐飘出令人安心的香味。浓疤、疥癣、烂疮都能治好。怎么会有这样的神奇事?
从林地外又救来一个老人、中年人、年轻人、孩童;一个女人、男人、猜不着性别的人;一个日耳曼人、诺曼人、犹太人、拉丁人;一个高个、矮子、缺胳膊的、少腿的……所有这些人都接受安置并被分配工作,所有这些人都默默融入集体,所有这些人都虔诚地呼唤她:“守林人!”她仍然习惯独自狩猎,她攀上林地后的山岩追逐山羊。射落那山间跳跃的生灵后回首发现自己立于巍巍高处,随风卷起的高草丛指引她向下眺望:如今的庇护所成为林地的一块秃斑,简陋木屋围绕火塘联排搭建,晾杆和火把架在树上间隔分布,草药园和熏肉室和储物室和陶瓷窑和工匠坊一一建成,防御用的陷阱和木刺埋伏在庇护所的出入口,田地作物生长,石栏圈起野鸡野羊;少年在鞣制麻绳,汉子在照顾牲畜,妇人在熬煮晚餐,农民在浇灌……从高处看他们是一群忙碌的蚂蚁,这蚁巢竟然初具规模。
哑猎人猛回头,狼习惯性跟在她身侧,此时正在朝天空嗅闻。对其他人而言狼是守林人的一个象征。
只有她知道它曾经是个歌手,嗓音动听的歌手。
它把怎样的责任压在了她身上!想到这里,哑猎人怒火中烧,从背袋里掏出七弦琴就往狼的爪子里塞。狼表现得完全是头活灵活现的受惊畜生,夹着尾巴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