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赋税年年增高?
为什么土地被不会耕耘的人夺走?
为什么偷窃的饥儿要被砍断手脚?
为什么对贵族不敬的贫民吊死在城头?
为什么号称爱世人的上帝总在降下惩罚?
为什么活得越久,失去的东西反而越多?
教会宣布:有魔鬼作祟。
人们举着火把和农具开始寻找潜藏在身边的魔鬼。这时有人终于吐出憋了很久的真心话:我看那个哑巴猎人就很像。
她射箭百发百中,肯定是割了自己的舌头和魔鬼做了交易;她从不参加市镇的游行祈祷,对失踪的孩子冷漠至极,和最先得病的面包师一家走得很近,蛊惑了德高望重的老伯爵……她还是个女人,女人会打猎,那也是很少见的。顺带一提,女人最容易受魔鬼蛊惑。
哑猎人悄悄攀爬至教堂的高处,远望抓捕自己的队伍汇成一条红色火流。
老猎人生前一直念叨,他真不想当人,他真想当头畜生。他愿意不通人言,茹毛饮血,在蒲公英丛里打滚儿。“因为我搞不懂人,”老猎人把哑巴的断舌头揪出来,“搞不懂人,怎么当人?你舌头上的切口我一看就知道是被刀子割的。是谁割了你一个娃娃的舌头,割了干什么用?搞不懂啊!”
而哑猎人也不懂他。要么打我,要么救我,为什么又打我又救我?——她是怀着这样的疑问长大的。
哑猎人从教堂尖顶跳下,她循着市镇的狭窄街巷,灵敏地在黑夜里穿梭。有人在城门把守,她手脚并用攀上砖墙,一会儿就飞跃北门,扑向城市外被茫茫夜色笼罩的原野。
火把在远处燃烧,绝望的人还在为自己的绝望寻求一个解答。
一口气跑了不知道多少里路,途径不知道多少田野、沼泽、湖泊、山涧、丘陵,避开不知道多少埋尸坑、墓园、强盗帮派、疫病所、避难的领主与贵族。要想找个没有染病的、足够让自己独活的地方,比射落天上的月亮还难!哑猎人在自己的弓背上划痕,一轮日升日落划上一刀,等积累到四十道刻痕时,路不见了。
出现一片林地,隐秘而寂静。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空中弥漫着清新的松香,隔绝了疫病医生熬煮的大蒜、洋葱、薄荷和迷迭香味儿。柔软苔藓覆盖的岩石上灰松鼠欢快地跳跃。前方,那座出名的高山巍峨耸立,白雪覆盖的山顶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仿佛在向她承诺新的开始和安宁。
干树枝和松针搭成简陋的栖息之所。哑猎人开始学习这里动植物的习性,了解天气的起伏,分辨出风向与云层的变化。白天开辟土地,夜晚点燃篝火。带着弓箭行走在林间,寻找猎物,捕获野兔和野鸡。狩猎不顺,就采集野生植物和果实,记住哪些野果可食用,哪些植物能治病。用骨头做箭头,拿靴子焖山羊肉,削树枝叉斑鳟鱼。
外面的人都在死,而她会在这里身体愈发健壮,精神逐渐饱满,她终于懂了老猎人干嘛一辈子对人类敬而远之。
然而莫名其妙的,有一天林地外传来飘忽不定的弦乐声。林地外有人路过很正常,但如今疫病流行,谁还在歌乐?哑猎人掩藏好庇护所,爬上树,借树枝的掩护观察弦乐的源头。
林地外有头直立行走的黑狼一边漫步一边弹七弦琴。
林地外有头直立行走的黑狼一边漫步一边弹七弦琴?
哑猎人的好视力让她能隔几条街看清商人手里金币的图案。所以那就是一头货真价实的狼。黑漆漆的,站起来个头直逼成年人类,披着色彩鲜艳的麻布衣,还戴着一顶拼贴软帽、系彩色腰带,穿厚底皮靴,活脱脱的吟游诗人打扮。它沿着缓坡慢慢前进,爪子在琴弦上充满韵律地拨来拨去。
哑猎人蛰伏在树上,不晓得该不该像射狐狸一样把这头怪异的畜生给杀了。
忽然站着走的狼停下来,抬起鼻子嗅了嗅,开口说话了:“呀嗬,怎么有人味儿?”
妖魔和邪怪存在于世间。这些魔物比寻常的动物更加危险、充满魔力,是教会和平民最为痛恨和恐惧的对象。水马潜伏在湖泊河流,将人拖入水中;食尸鬼偏爱乱葬岗和战场,拖走来不及下葬的尸体;山怪身躯高耸如峰峦,拳头能砸碎铁制的头盔;不可一世的龙常常霸占山洞或岛屿,喷出的火轻轻松松便能毁了一个村庄……杀了这些怪物,能从领主手里领到大笔赏金,猎人们都爱做这类发财梦。但这样一头会说话的狼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哑巴不会说话。
弹琴的狼摇头晃脑:“是谁呀?您身上沾着树林的味道,您是这块儿的守林人吗?”
哑巴不会说话。
“我是路过的流浪歌手,”说着它还拨了下琴弦,“能否歇歇脚,借口水喝呀?”
它在拨琴弦,而这一边她已拉满弓弦。手一松,会说话的狼妖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但那畜生模样的东西转过身,两个眼眶里竟然空无一物!它悠闲自得地开唱了:
我心爱的人啊,
你窗外的花田在春风里摇曳。
告诉我那花的名字,从此我要离别故乡,
你说:勿忘我,勿忘我。
这歌叫什么名字?
哑猎人竟然有发问的冲动。喉头滚动,断舌头在嘴巴里不安分地扬起来,又徒劳无功地放下去了。
好歌喉成为哑猎人留下瞎狼怪的理由。它喝了木碗里的水,用润好的嗓子不停说话:您真好!您怎么不说话?您守着这林子多久了?我唱支歌报答您,您要听什么?亚瑟王的传奇?赞美诗?破晓歌?您怎么还是不说话?您抓我的手干什么——呀嗬,您的舌头怎么啦!
这畜生居然有脸对她的哑巴身份大惊小怪。难道它因为是个瞎子,不知道自己是个浑身长毛、尖牙利齿的怪物,不知道哑猎人剥过多少它同类的皮,披在自己身上当外衣?每次她想把瞎狼赶走,它就会唱起一段连着一段的叙事诗,好像怎么都唱不到结局。狼歌手唱完一段,要水,要吃的,要坐下来休息的地方,一直给它唱到月亮挂上树梢。
“现在外面乱得很,”夜晚,瞎狼歇了,不唱了,亲昵地挨着哑猎人的篝火坐下,“林子很好,鸟语花香,您在这里避世多久了?”
哑猎人不会说话。
“呀,您回答不了我,真冒昧……我啊,我一路跋涉,路上全是死尸的腐烂和焦味,惨不忍睹!一个个村庄人都死绝,我站在聚落的上风处弹琴歌唱,想要唤出哪怕一个还活着的人,听到哪怕一点话语。没有听众,还要我们唱歌的做什么?”
枯松针扔进火堆里,让它更旺些。
“唉!有没有哪怕一个安全的地方?有没有哪怕一个逃过幽冥的生灵哪?哪怕是一条狗也好!我抱着这样的心情走啊走啊,一直走到这片林地,这是个好地方,生机盎然、力量充沛……”
瞎眼狼像人一样,怪异地弯腰坐着,烘手取暖,还用湿漉漉的鼻子嗅闻篝火的烟火气,又好像在闻空气里什么别的东西。
“我又想,也许能凭空出现一座家园!把没生病的活人都给庇护起来,把死神挡在外头。有没有哪里能成为这样的‘家园’……?”
哑猎人不会说话。
瞎狼忽然凑近,黑绒绒的毛恨不得戳在她脸上。猎人一下就握住腰间的剥皮刀。
瞎狼低声哑气地:“守林人啊,不满您说,我除了是个吟游诗人,还是个……巫师!我能感受到谁是好心人,谁有大本事。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把您的林地打造成一个庇佑众生的家园!”
哑猎人挺身起立,揪住瞎狼的腰带,在后者哎哎呀呀的叫唤中把它拖出林地,一把丢到山坡下面去了。
更糟糕的事却等着她。第二天清早,熟悉的歌声随着山风飘进云杉与落叶松之间。哑猎人全副武装,计划以强硬手段赶走那黑色祸患。哪曾想,这次在林地外的不止狼妖怪一个:它毛绒绒的双腿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怀里更是抱着一个吮手指的婴儿!
“守林人啊,”狼歌手牵起少年的手,“我在大路上发现这对兄妹,他们的父母被劫匪……”
少年瘦得吓死人,肚子却积了水似的异常肿大,两颊的皮肤鱼鳃似的鼓动,四肢和从树上砍下来的枯枝没什么区别,眼珠则是直勾勾盯着哑猎人,差那么点儿要掉出眼眶。她清楚这种饥饿的眼神。
那头畜生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说到底,那头站着走、穿人的衣服、说人话的畜生,凭什么学着圣人在这里救苦救难?
少年突然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晕倒在地。怀里的婴儿自然也摔出麻布襁褓,嚎啕起来。瞎眼畜生丢下七弦琴,手忙脚乱地朝着哭声摸索,爪子一不小心拍在婴儿脸蛋上,哭声霎时更猛了。
整个庇护所依靠几棵粗壮的松树或冷杉树搭建,它们枝叶茂密,天然形成了一道遮蔽风雨的顶篷。松树枝、云杉枝和苔藓覆盖在顶篷上,密集的枝叶紧紧叠压在一起,防水,遮挡风雨,还能保持内部的温暖。外面,落叶和枯草被压紧固定在枝条之间。为免直接躺在潮湿的地面上,她在地上铺了烘干过的厚厚干草。入口很小,用一片大树皮或几块松枝编织的屏障暂时遮挡,仅容一人弯腰钻入,可减少冷气流入。燃篝火的火塘离庇护所不远,用石块圈起,以确保火光不会轻易蔓延到树枝和干草,周围则是她精心挑选的大石墩子,盖上兽皮,坐着舒坦。树干用绳子和树枝搭起了几条横架,林间收集的野果、干蘑菇、干兽肉一一悬挂。藏在草丛里的绊线、陷坑和倒刺陷阱保护她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