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玉梅头上扎着手巾,脸上带着病容,一看见她就抱怨:“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病着还得张罗,都快累死了!”
又问:“那个白二不会来吧?”
周沄摇摇头。不会来了吧,走了这么多天杳无音信,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上午三桌,晚上还有三桌。”韩玉梅抱怨着,“说好了上午做席,偏那些人要赶集,非要晚上再来,连累我得忙一天,你今晚晚点走,帮着准备好了,我让你哥送你回。”
周沄没把话说死:“到跟前再看吧。”
这一天忙累不堪,日暮时终于都入了席,三桌差不多都是男客,吃酒猜拳吵得震天响,周沄正要走,韩玉梅又拦住:“你等等,上我屋里,你爷给你留了个东西。”
周沄没打算过去:“不了,这会子走都要摸黑,下回再说吧。”
“急什么?说了让你哥送你。”韩玉梅过来拉住。
江氏匆匆忙忙从厨房赶来,头发散乱,额头上带着汗:“娘,东西我改天给妹妹送去,天不早了,让妹妹赶紧走吧。”
她来也伸手来拉,周沄怔了下,韩玉梅一把推开江氏:“你来瞎掺和什么?”
江氏被推得一个趔趄,周耀宗跟在后面,拽起江氏就走,韩玉梅拉住周沄,硬是拖到自己卧房:“快进来,我给你找。”
周沄心中起疑,怎么也不肯进门,韩玉梅一把推进去。
咔嚓一声反锁了门,周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拔下头上钗子。
没有灯,卧房也没窗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周沄定定神,握着钗子拍门:“开门,快点开门!”
外面全都是吃酒猜拳的声音,她的声音淹没其中,一丝也传不出去。
黑暗中有人靠近,男人,笑嘻嘻的叫她:“周娘子。”
严贡生。
肥大的身躯逼到近前,周沄没有退路,狠狠刺出手中钗。
手腕被攥住了,疼得很,男人力气大,夺走钗子笑起来:“还是匹烈马。”
臭烘烘的口气扑在脸上,让人几乎呕吐,男人肥大的身体直往上扑,周沄拼命推搡,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周大任的砚台。
抓起来正要砸,门突然撞开了,黑暗中一点冷光闪过,扑通一声,严贡生倒在地上。
周沄低呼一声,脸上热热的,溅几滴血。
第44章 吻
笑声, 猜拳声,淹没在其中,急促的脚步声。
黑魆魆的夜, 厢房吃席昏黄的灯光, 溅在身上脸上, 仿佛带着腥臭,鲜红的血。
周沄在恍惚中奔跑, 少年修长的手臂箍在她腰间,带着她一跃跳过院墙。
不知谁家的狗听见动静狂叫起来, 但这叫声并不能惊动狂欢的人群,酒还在吃, 拳还在猜, 但现在她已经站在外面了, 高墙与旷野之间,没有人还能强迫她欺辱她, 她是自由的了。
“不怕,”少年没有松手,胳膊搂着她, 搂得那么紧,几乎让她以为永远不会松开了,他低头, 声音很轻, 温柔, 带着心疼怜惜的气音, 几乎是在哄孩子了,“没事了。”
周沄怔怔看他,他怎么回来了?怎么赶得这么巧, 她还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呢。
“不怕。”顾亦白重复了一遍,既是告诉她,也是告诉自己。
不怕,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他做下了万全的布置,侍卫们都跟着,即便他没回来,侍卫们也会出手。
而且,他永远都会回来,无论路多远,多难,他都会回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后,愤怒如烈火燃烧,顾亦白低头,唇擦过她的头发:“等我一下。”
他松开了她。
周沄抬头,他走了,似飞鸟掠过天空,他跃进了墙内。他去干什么?她不知道,头脑里乱哄哄的,此时没有猜想的余力,在怔忡茫然中,又有笃定的安稳。
他总会回来的,就算没有预兆,没有交代过,但他总是会回来。
他果然回来了,噗一声闷响,摔下那个肥胖的身躯。
周沄低头看着,是严贡生,还活着,挣扎时血像泉水一样往外冒:“你敢杀我?我是贡生,你动我你也得死!”
很快又变成哀求:“是她娘把她许给我的,我给钱了,你们不能这么不讲信用,我也没碰她……”
顾亦白一剑过去,声音戛然而止,周沄没有回避,甚至还睁大了眼睛,在灰暗的天光中看着那具身体失去最后一点动静。
结束了。她不怕,也不觉得该阻止,甚至她还有种冲动,她想自己动手。
顾亦白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剑,还鞘。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怔怔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某个地方被刺着,拧着,疼得无以复加,顾亦白再忍不住,拥她入怀。
她薄薄的肩,柔软的身体,都在他怀里了,以往觉得她生机勃勃,健康美好,此时搂在怀里,原来也这么单薄。
心疼得很,恨不得把她搂进自己身体里,这样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他会永远守护她,顾亦白又怕身上的血沾到她,在极尽可能的亲密中,尽量留一丝距离,不让血弄脏了她。“不怕了。”
周沄想说没有怕,到底没有说出口。
不怕吗?也许吧,至少反抗时没有怕。“尸体怎么办?”
顾亦白愣了下,没想到她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没想到在这时候,这情况下,她还能冷静思考怎么处理尸体。
果然是她,只能是她,天造地设就是让他爱怜,让他仰望,让他膜拜。喉咙哽着,顾亦白定定神:“我来。”
抓起腰带,扔进不远处的小树林。侍卫们会处理,不会有人发现她跟这件事有关系。
墙内突然吵嚷起来,灯火大亮,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也许是那些人发现了被他打倒,昏晕在地上的韩玉梅。
闹哄哄的让人头疼,周沄在黑暗中辨认着家的方向:“走吧,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顾亦白握她的手,她回头看他,湿漉漉的眼,她没有拒绝。
让他心里更是刀剜一样,又甜又苦,把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十指相扣,几乎要嵌进骨头里去了。
周沄松开了,总还是不习惯,况且她也不怕的,倒是他,手心出了汗,那么湿那么黏,握着她的时候一直抖,就好像受了惊吓的是他一样。
顾亦白很快再又握住,手抖得厉害,连累得她也有点抖,他是真的怕,哪怕明知道不会有事,但还是怕。
他不能再失去什么了,尤其绝不能失去她,他以后再不会离开她,他会时时刻刻守住她。
在黑暗中走了许久,顾亦白突然反应过来,松开手向后走。
周沄跟着回头,身后黑魆魆的,露出毛驴的轮廓,他几时把毛驴也弄出来了。
顾亦白快步回来,握她的腰,轻轻一抬,放她在驴背上。
那么远,怎么让她走回去,他刚才进去就牵了驴出来,竟然忘了。
吵闹声都远远抛在身后,他牵着驴,偎伴着她,小毛驴前阵子才钉的掌,哒哒地踩着地面,周沄一言不发,随着毛驴走动的节奏摇摇晃晃,恍恍惚惚,他也不说话,沉默地陪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出现一带黑沉沉的水色。
是白水河的支流,弯弯绕绕流过赵店村,一侧有土崖矮树,村里的女人们夏天常结伴来这里洗澡。
他们快到家了。周沄低头:“停下。”
顾亦白拉住驴,月光淡淡,她望着远处黑色蜿蜒的河:“我去洗洗。”
太脏了,一整天在厨房忙,油烟,汗水,还有死人的血,黏腻腻地沾着,让人恶心。
要回家了,她不想把这些恶心的东西带回家。
顾亦白没说话,耳朵烧得厉害。
就好像那几个字每个都是火,钻进他耳朵的时候,便就带着他烧了起来。
她下了驴,径直往河边走,他跟在后面,想说河水太凉,夜里太危险,想说回家吧,到底什么也没说,她到了河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低声命令他:“转过去。”
顾亦白转过身。
身后窸窸窣窣,她在脱衣服,她解了头发,缭乱的水声,她下去了。
心跳顷刻之间跳到最快,强烈得让人晕眩,眼前茫茫一片看不清楚,让他几乎疑心眼睛瞎掉了。
要过了很久,耳边嗡嗡的响声才渐渐下去,能感觉到夜风,能听见水声,那种强烈的膨胀晕眩稍稍平复,顾亦白沉沉吐着气。
想回头,不敢,也不肯。她让他转过去,他得听她的。
河里,周沄低着头,脸埋在水下,长发随水飘荡,沾染的血污一点点清洗干净。
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挺得笔直的背影,手按在腰间握着剑柄,攥得很紧。
像这样在男人跟前洗澡,从不曾有过,不知为什么就是相信他,知道他不会回头。
河水凉得很,冻得人微微发抖,头发,脸上,身上的血污洗了一遍又一遍,肯定早就洗掉了,但那种黏腻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让人心上发沉,还是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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