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绝不会这么简单,否则那些人为何要杀他?否则太子上次的话怎么那么古怪。
“你呀,”宸王知道他没说实话,失望着,目光停在他身上,“你还穿着上次那件衣服?”
忽地便笑了:“说,从哪儿弄的衣服?什么金贵东西,竟让你一直穿到现在?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话题跳得太快,顾亦白冷不防,耳朵有些热。昨夜被赵继伤到右臂,衣服破了,沾了血,回来时他先在驿站停留梳洗,换上了她给他做的那件梨花白斓衫。
就好像她还在他身边,让他飘荡的心便又安稳下来。
宸王瞧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大笑起来:“行了,我看你确实有私事,去办吧,什么时候有喜信了,头一个一定要告诉我!”
顾亦白出得宫门,四顾茫然。
他近来一直把王鸣起当成主要嫌疑人,甚至想好了进京之后借助宸王的力量,彻查王鸣起,但王鸣起竟然成了宸王的东宫班底。
他不会怀疑宸王,但太子被废,最大的受益人无疑是宸王。
天已经黑透了,灯火如星,在黑暗中圈出雾蒙蒙一团橙黄的光,顾亦白懒懒按辔,返回昌宁候府。
假如王鸣起有问题,那么宸王呢?
前院灯火通明,生父昌宁候顾希声正与姨娘赏月,看见他时吃了一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顾亦白上前见礼:“伯父。”
“这些天都去哪里了?”顾希声摆手屏退姨娘,“整天不着家。”
“有些公事。”顾亦白道。
“你现在还在戴罪,能有什么公事?”顾希声看他一眼,“我打听过了,狮子岭你应该无事,很快就会官复原职,这些天你老实在家待着,宸王待你不同,也许还有机缘。”
顾亦白没说话,虽是父子,比陌生人并没好多少,公事私事,他从来不曾与顾希声说过半个字。
顾希声见他不说话,以为是答应了,又道:“你也老大不小,该定亲了,你叔父叔母那边顾不上你,我给你相看了人家,这两天你去见见。”
“我不见。”顾亦白立时拒绝,“我也不会定亲。”
“放肆!”顾希声没想到会被拒绝,“父母之命,你敢不从?”
“伯父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侄儿先告退。”顾亦白字正腔圆,把伯父两个字说得极是清晰。
越过他离开,心中暗自提防,从过继以后叫二房那边都是父母,顾希声今天却突然改口说是叔父叔母。
穿过中庭,沈氏等在垂花门内,眉头紧蹙,冷硬愤怒的声调:“你兄长尸骨未寒,他竟然让你定亲!”
顾亦白没说话。若是以往,他大约会着急为自己辩白,但他现在不会了。让他定亲和不让他定亲的,没有一个为的是他,他只是个可笑的棋子,一个棋子,又何必在意棋手的感受。
沈氏没等到他回答,忽地笑了:“真好,当初一房房姨娘往家里抬,我还以为他以后要百子千孙呢,谁能想到马上就要断子绝孙了。”
顾希声姨娘纳了不少,但也许是纵情声色的缘故,却只有长兄和他两个骨肉。
顾亦白依旧没说话,心里明白了为什么顾希声突然改口说叔父叔母。长兄不在了,长房后继无人,大约是准备要他回来了。
沈氏还在笑,暗夜中幽冷的调子,顾亦白独自离开。
他从来不是他自己,是母亲迁怒的工具,是父亲传宗接代的工具,可他现在,都不在乎了。
他有了她,有家了,他自己的家。
想念大黑,想念旺财,想念热气腾腾的豆浆,吱呀吱呀的石磨。
想念她。
思念刻入骨髓,让人想哭,想笑,想立刻飞回她身边,在这幽冷漫长的夜里,唯有她身边,才是唯一安乐的所在。
顾亦白仰头看天,月光明亮,他们相隔虽远,但沐着同一轮圆月。
这时候她应该睡了,她的梦里会不会有他?但没关系,就算她的梦里现在没有他,将来也会有,他们会有无数个相伴相依的日子,今生今世,生生世世。
尽快查清一切,尽快回去,人生苦短,他要时时刻刻陪着她,守着她。
***
周沄一直到第三天时,才不会再无意中喊出白二的名字,想想他从来了以后,还从没有离开过这么久。
也许真是不回来了吧。
“那俊后生还回来吗?”李秀英过来串门子,闲闲说着话。
黄秀芹看了眼周沄:“不知道呢。”
“可惜了,一个壮劳力,打麦是把好手。”李秀英遗憾,“过阵子收麦少了他,你们可是得多忙好几天。”
早麦之外,还种了七亩冬麦,他不在,怕是五六天都弄不完,也许还得雇个麦客。周沄纳着鞋底,无端就有点想叹气,可惜了,好个壮劳力,在的时候不觉得,这一走,还真是觉得离不了。
早起没人磨豆腐,没人推车跟她出摊,晚上没人帮她刷碗刷锅准备食材,也没人整天气鼓鼓的板着个脸,逗得她总是想笑了。
不过他好阵子都没再板着脸,也不生气了,他现在勤快得很,不用她说,自己就跑去干活。
“老五这会子应该考完了吧,”李秀英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没呢,明天才能考完。”周沄道。
府试三场三天,明天是最后一天,也不知道赵谦考得怎么样:“考完了还要等放榜,放完了才能回。”
“还真是怪麻烦的,”李秀英叹气,“俊后生不在,老五也不在,家里没个男人,你们娘儿俩可是够累的。”
她想想又道:“大后天镇上有大集,你干脆别去驿站出摊了,咱们去集上摆,我帮你照应,大集买吃的人肯定更多。”
周沄也想去,但不行,爷爷周年宴客已经定下日子,正好是大后天:“我去不了,得回娘家,我爷做周年。”
她原本还担心到时候白二又一声不吭找过去,现在看来却是多虑了。
不过也许,他那时候又回来了呢。
***
第五天,废太子的圣旨颁行天下。
储君被废,原本应该朝野震动,但因此事酝酿已久,即便平头百姓心里也早就有了猜测,竟是风平浪静过去了。
新储君虽然未立,但谁都知道就是宸王,东宫已经开始重新装饰,宸王府的承奉官日逐在东宫照看打理。
废太子早几天已经搬离东宫,但皇帝顾念叔侄之情,留他在宫中东夹道附近的宫室居住,除了不再享受储君待遇,衣食住行与以往没什么差别,都说将来还会给个王爷头衔。
狮子岭相关人员大半收到了处置结果,顾亦白也收到了自己的,平调回禁卫军。
“等旨意颁布,你的任命也会下来。”宸王说。
顾亦白明白,只等宸王立为太子,他就会领太子右卫率之职,多少人挤破头抢的从龙之功。
“到时候你我就是同僚,还请你多关照。”王鸣起笑道,“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能像现在这样老是往外跑,东宫卫率责任重大,得日夜驻守,拱卫殿下。”
是提醒,还是警告?顾亦白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六天,圣旨颁布,立宸王为太子,入主东宫。
王鸣起兼领太子左卫率,顾亦白兼领右卫率,朝中德高望重的几位老臣为东宫三师三少,其中不乏实权人物。
顾亦白在傍晚拿到了弓箭比对结果,那夜伏击他的弓箭,尺寸、形制、材质都与皇城司的弓箭相同,只不过皇城司的弓箭都有标识,他手里的没有。
伏击他,想要杀掉他和赵继的人,背后主使很可能是皇城司,王鸣起曾是皇城司提举,王鸣起现在是宸王的左卫率。
他该相信挚友,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入夜时,顾亦白换上禁卫军公服,独自入宫,往东夹道潜行。
距离还远,守卫已经十分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比原本在东宫禁足时更甚几倍,简直如同牢狱一般。
这样不可能见到。顾亦白沿着外围走动观察,一个小太监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飞快说道:“殿下命将军莫再来,莫再查。”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了,顾亦白停步。是废太子的人?
却在此时,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心悸,不安。
不是为朝堂,不是为太子,是为她。
她有事,他能感觉到。顾亦白转身就走,几乎是飞跑着一路出来。
“备马!”
***
第七天,周沄等着早上出完摊,这才往娘家赶。
黄秀芹要一起去,周沄给劝住了,做周年要待客,娘多半不舍得请人,就是家里女人们自己干,她过去就是干活的,没必要让婆婆也跟着受累。
今天是爷爷周年,家里都是客,众目睽睽之下,想来娘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赶到时果然只是韩玉梅带着她和江氏两个在忙,又请了两个邻居女人,不用给钱,管三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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