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齐发,顾亦白仗剑护住自身要害,余光瞥见蒙面人掠向树林。
他要逃。
他怎容他逃。紧追而去,林外又是一阵箭雨,顾亦白不得不寻找隐蔽之物,再抬头,蒙面人已经消失在密林中。
“二公子,”钱易匆匆赶来,身上带着箭伤,“方才放箭时属下担心那两人丧命,解了他们的捆绑,方才那个蒙面人趁乱劫走了。”
是他下令要留活口,所以侍卫们束手束脚,才让赵继钻了空子。顾亦白沉默着,没有说话。
火把再次点燃,地上留着几个弓箭手的尸体,他为了追查幕后主使,当时并没有下杀手,赵继也没有。这些人应当是被同党所杀,为了灭口。
一切再又归于沉寂,唯有地上狼藉的尸体和血迹,昭示着曾经发生的一切,顾亦白举着火把仔细查看。
死了的弓箭手衣着打扮看不出任何异常,但这些箭都是军中所用的上等白羽箭,弓也是良弓,长宽大小全部一致,除了军中,再没有哪里会有这样统一的装备。
他们是军中人,很可能从属于高阶军队,因为地方包括卫所屯兵少有如此精良的装备。
“收起尸体和物证。”这些人虽然死了,但本身就是证据。
侍卫立刻动手,不多时便将尸体和弓箭捆好,放上马背。
“钱易留下,其他人立刻回赵店村,保护周沄。”敢在半路截杀他,那些人心狠手辣,他非常担心她。
“公子,”钱易急了,“那些人说不定还会设伏,您太危险了。”
“你要抗命?”顾亦白冷冷看一眼。
“公子!”钱易劝不动,终是不得不从命。
顾亦白发出第三条命令:“尸体带回赵店村,寻妥当处藏好。”
不能带进京,目标太大,太容易出事,藏在赵店村,需要时再寻出来举证。
夜色中侍卫奔向来路,顾亦白胡乱包扎了伤口,向进京方向疾驰。
除了追查狮子岭一战,他没有参与任何朝廷中事,这场伏杀是冲着他来的,他的追查方向是对的,有人慌了。
但这些人也要杀赵继,难道他推测的有误,赵继叛国之事另有隐情?顾亦白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杀赵继应当是为了灭口,就像他们杀死那些受伤的弓箭手一样。
那么赵继就有同党,赵继时王鸣起的心腹,那些弓箭制作精良,规格统一,王鸣起出身皇城司,皇城司使用的弓箭与这些形制相似,回京后一比就知。
杀戮的紧绷稍稍消散,胳膊上的伤口开始疼,从包扎处渗血,顾亦白冷哼一声。
赵继只会伤得比他更重,他心里有数。
无耻下作的赵继,叛国在先,伏击他在后,所做俱是见不得光的龌龊事。这种无耻下作的东西竟然欺骗她,做了她的丈夫,千刀万剐,不足以赎罪。
待查清案子,他会亲手杀了赵继,长兄的仇,同袍的仇,她的仇,他会让赵继百倍千倍付出代价。
一想起周沄,心中无数柔情蜜意,顾亦白微微抬头迎着夜风,想象是她的手温柔抚慰。
她这时候一定睡着了吧,梦里有没有他?
他近来的梦里,全都是她。
***
周沄早上起床后,习惯性地先去了柴房。
石磨孤零零地放在中间,毛驴不在,他也不在。
这些天她习惯了一起床他就在这里磨豆腐,都忘了他已经走了。
周沄牵来毛驴,开始磨豆腐。
吱吱呀呀的磨盘转动声中,豆浆从磨眼中慢慢流出,一桶接满了,周沄换了空桶,习惯性地叫了声:“白二,把这桶送去厨……”
语声戛然而止,周沄笑了下,摇摇头。这坏记性,他都走了,她竟然又忘了,还要叫他。
这一天时不时叫错人,傍晚时出摊回来,稍有风吹草动,总是不自觉地回头探看,总觉得是不是他回来了。
上次他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大黑忽地叫了几声,周沄连忙回头,却是旺财带着那只三花母猫回来了,三花肚子鼓鼓的,也不知道吃了旺财多少吃食。
“沄娘啊。”黄秀芹唤了一声。
周沄回过神来:“娘,怎么了?”
“没事,”黄秀芹犹豫着,儿媳妇一整天心神不宁,是在等白二回来吗?让她心里又酸又苦,又厌弃自己这么自私,儿子不在了,儿媳妇花朵一般的人,嫁个知疼知热的也是应该,她怎么能心里不舒服?“你早点睡,累了一天了,我来收拾。”
“我来吧。”周沄抢在前头,收拾了第二天要做的食材,泡上了豆子。
他这会儿应该到京城了吧?等赵谦考完,说不定他的事情也办完了,说不定他俩会一起回来。
要是再晚些,或者他不回来了。
周沄锁上厨房门,掌灯回房。
照例往赵继灵前上了香,无缘无故,叹了口气。
如果他不回来了,她还得适应一下没他在身边的日子,原来习惯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扎根,想要戒掉,也要花费许多功夫。
***
顾亦白下午到京,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宸王府。
月余不见,宸王府比上次回来时更加热闹,宾客来来往往,片刻不曾停,宸王脸上带着疲惫:“父皇见召,我刚从宫里回来,亦白,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顾亦白待要开口,先看见他身后的人。
第43章 生生世世
内侍太监奉上茶水, 顾亦白在下首落座,久久没有说话。
宸王旁边坐着王鸣起,公服朝靴, 显然是跟宸王一道从宫中回来的, 也许还是一道见驾。
宸王什么时候王鸣起和走得这么近了?上次回京时宸王说起王鸣起还十分生疏, 短短一个月,京中形势竟有了如此变化。
要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 顾亦白低头看着茶碗中翠绿的新茶,听见宸王带着疲惫的声音:“亦白, 你有什么事找我?”
顾亦白抬头:“刚刚回京,来拜见殿下。”
宸王顺着他的目光向边上一看, 很快会意:“王将军退下吧, 好生休养, 改日孤再与你说话。”
王鸣起连忙告退,行礼时身形不稳, 显然伤还没好。
顾亦白心中稍稍安定,多年至交,默契还在, 也许他们只是在宫中遇见,是他多心了。
人走了,宸王笑了下:“怎么了, 一直盯着他?”
顾亦白话到嘴边终是又咽回去, 原来多年至交, 芥蒂也会突然生出。“他随殿下一道进宫见驾?”
宸王点头:“父皇要废东宫, 想来你也知道了吧?”
那么,就是确凿无疑了。顾亦白:“臣正是听闻此事,急忙赶回。”
“父皇有意立我。”宸王叹口气, “王鸣起在狮子岭虽然救援不力,但最终拼死保住胜局,父皇念他忠勇,贬一级为皇城司副使,将来会兼领东宫左卫率。”
东宫左卫率品阶不算高,但却是东宫班底,将来太子登基,便是实打实的心腹官员。这是明降实升了。顾亦白连忙起身行礼:“臣恭贺殿下。”
心中愈发警惕,原本想说的话一句也没再说:“陛下信任王将军,所以交给殿下使用。”
“我知道。”宸王抬眼,“对了,上次你让我问问他赵继怎么死的,我问了,他说赵继中了三刀,第一刀在大腿,第二刀在胳膊,第三刀在咽喉。”
跟王鸣起告诉他的一模一样。但如果是谎言,背熟了,也会是这个结果,疑邻盗斧,反正他无论如何都信不过王鸣起。
“亦白,父皇前几天提起了你,问你这些天在忙什么,怎么好久不见,”宸王又道,“我说你重伤刚好,还替你求了情,父皇也说狮子岭战事与你无关,答应让你官复原职,兼领东宫右卫率。”
他脸上带着笑,殷殷期盼:“亦白,你什么时候回京?我这里实在是忙乱不堪,一直盼着你回来。”
顾亦白顿了顿:“臣的私事还没办完,暂时回不来。”
“你哪有什么私事,还在查狮子岭?”宸王恳切着,身体向他俯过来,“此事已有定论,就连太子哥哥也都承认是他指挥不力,你到底还在查什么?这个结果怪不得你,你兄长的死也怪不得你,不要再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了,我现在很累,身边也没有信得过的人,我盼着你回来。”
“亦白,等你回来,我们还像从前读书时一样。”
顾亦白不可能不动容。有一刹那想起当初入宫伴读的情形,那时的他孤僻冷傲,一身芒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与宸王结成莫逆之交,但宸王性子宽和,想必也是对他容许多。
唯一的挚友,将来的君上,现在恳切要他回来。
太子已经认了,他到底在坚持什么?顾亦白踌躇着,想起顾白,想起那些永远埋骨异乡的同袍,想起昨夜林中密密的箭雨,终是摇头:“殿下再给臣一点时间,实在是有些私事未曾办完,等办完了,臣立刻回来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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