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电光石火,突地跳出上午雨中那个高大的身影,现在她知道那堵在心口,惆怅难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那个身影,很像赵继。
牵马汉子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神色温和了几分:“我兄弟也是那一仗没的。”
他看了眼赵谦:“明天卯正到这里,别晚了,我们不等人。”
这是答应了?周沄连忙拉着赵谦道谢,又问对方姓名,牵马汉子摆摆手:“萍水相逢,不必留名姓,记得明天按时到。”
那么明早上多带些干粮,再请他们吃个早饭,好歹表示一下心意。周沄谢了又谢,带着赵谦回去,替换下沉着脸的老驿卒。
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忙得不可开交,只是今天周沄怎么都不能专注,时不时抬头张望。
说不出在期待什么,自己也知道很荒谬,赵继已经死了,那个身影就算再像,也绝不可能是他。
刚得知赵继死讯时,她需要安慰婆婆,需要支撑起这个家,有泪也只能在夜里默默流。后面越来越忙,要填饱肚子,要抵挡外面的算计和恶意,忙到没空再去想赵继,可此时思念突然开了闸,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个身影。那强烈熟悉的感觉。她真是疯了,怎么可怎么能凭着一个根本就没看清的背影,盼着赵继突然出现在眼前。
心神不宁,手里的汤勺一不留神磕到碗沿上,赵谦急急抢过来:“嫂子小心!”
汤撒了满手,还好不算很烫,赵谦忙着找布给她擦,周沄取了个新碗,向买饭的说道:“对不住,我重新给你盛。”
驿站门内,牵马汉子一边刷着马身上的泥水,一边跟老驿卒闲聊:“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见有人卖饭。”
“半个多月前来的,男人在狮子岭打仗死了,她一个寡妇人家供养婆婆,还得供小叔子读书,不容易。”老驿卒道。
牵马汉子看他一眼,老人家在驿站干了大半辈子,最是嘴严不讲情面,难得见他替谁说话。
不过,能在外头卖半个多月没让赶走,想来也是老驿卒肯照应,刚才他也看见了,周沄问过老驿卒才过来找的他,能让这样古板的老人家替她办事,想来为人处世是有点门道。
半个时辰后。
汤和饼都还剩下点,不过周沄不准备再卖了,赵谦明天就要走,今晚应该早点睡才是,要不是有那十五斤豆腐压在手里,她根本没打算出摊。
收拾了碗筷:“回家吧。”
赵谦有点意外:“还剩了点,要么卖完再走吧?”
“不卖了,剩的留着明早吃。”周沄道。
生豆腐放不住,但做成汤烙成饼还能多放两天。今晚她也没打算让赵谦过来,只因为婆婆扭了脚,赵谦不放心她一个人,死活非要跟着。“走吧,明天不出摊,你早点收拾早点睡。”
赵谦推着车子,周沄跟在后面,天已经黑了,零零散散还有过来投店的人,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是再也没有看见。
她真是昏了头,人死不能复生,到底在盼着什么。
二更时分,周沄还没睡着。
眼前反反复复,总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太像了,甚至那种远远望见时的欢喜,都那么像。
少年夫妻,耳鬓厮磨的日夜,许多记忆根本抹杀不掉。
周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时间久了,渐渐分辨出头顶上芦苇搭的防尘棚轮廓,是赵继亲手搭的,刚成亲时旺财在房梁上跑,腾下来的灰迷了她的眼,赵继立刻砍回来几车芦苇,给她搭了这个防尘棚。
歘,防尘棚一声响,旺财跳下来钻进被窝,冰凉潮湿的脚踩着人身体往上拱,这猫,肯定刚从外面回来,脚都是湿的。
细细的猫叫声,旺财终于拱到了被窝上面,伸着脖子舔周沄的脸,许是尝到了咸味,愣一下,舔得更起劲了。
周沄抱住猫,脸贴在它热烘烘毛茸茸的脑袋上,低声道:“你也想他了,对不对?”
外面嘎嘎几声鸭叫,院里有积水,鸭子不肯进圈,拍着翅膀在积水里扑腾,吵得很,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西厢房,顾亦白闭着眼睛。
愚蠢的鸭子,嘎嘎叫着从南蹿到北,从东蹿到西,炮仗一样吵得人没法合眼,泼狗也开始叫,恶狠狠地吼鸭子,鸡也醒了,咯咯叫着在笼里闹腾,最后毛驴醒了,扯着脖子嚎一嗓子。
她怎么养这么多牲口!
顾亦白一骨碌坐起来,黑暗中一个影子从房梁上飘下,压低着嗓子:“二公子,豆腐的事属下查清楚了。”
情绪更坏了,顾亦白冷冷抬眉:“属鬼的?飘挺高啊。”
黑衣人觉察到他心绪不佳,忙低了头:“锦丰酒楼原来从镇上的豆腐店进货,朱恒当采办后换成了周沄,昨天赵有禄去镇上找了豆腐店,说周沄命里带煞克死了丈夫,豆腐店去酒楼大闹了一场,她跟肉铺是一家,酒楼一直从肉铺买肉,东家怕惹麻烦,就让朱恒换掉周沄。”
半晌不见顾亦白回话,黑衣人抬头:“二公子?”
顾亦白沉沉吐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轻飘飘一句克夫,就能毁掉一个人这么多天的努力,那他这么多天起早贪黑磨豆腐又算什么!
“还说周沄不守妇道……”黑衣人迟疑着没往下说,顾亦白瞥一眼:“说。”
黑衣人只得道:“偷偷在家养汉子。”
空气瞬间冰冻,黑衣人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许久,顾亦白轻笑一声:“赵有禄说的?拔了他的舌头。”
黑衣人吃了一惊,二公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从不滥杀,难道真要拔了赵有禄的舌头?想问又不敢问,只得胡乱答应一声。
黑暗中,他的语声冷下来:“还不走?要我送你?”
黑衣人本来还想问问要不要派人护送赵谦,要不要管抢亲的事,见他如此也不敢再问,一晃飘上了房梁。
顾亦白重重倒下,觉得烦躁,拉起被子蒙住头。
他知道侍卫还想问什么,该死!只要能抓到赵继,就该不惜一切代价,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是无法抉择!
***
四更时分,赵家小院飘起炊烟。
烧饼烙了几十个,鸡蛋煮了一大盆,还有夹烧饼吃的辣炒豆酱、豆腐干,周沄分门别类装好,这是赵谦和脚夫们路上的干粮。还做了十几份卷饼,这是送给脚夫们的早餐。
碎银子二两让赵谦贴身藏着,防备万一。还有两吊铜钱装在褡裢里,随身使用。
钱啊,真是个好东西,她攒了大半年,本来只攒下一吊钱,可县试考五场,每天一场,在县里至少得住六天,一吊钱要包住六天的食宿还有笔墨应酬,根本就是捉襟见肘,没想到出摊半个月竟然又攒下这么多,足够赵谦安心考试了。这么看她还得感谢赵有禄,如果不是赵有禄逼得太狠,她未必能这么快找到别的出路。
五更时分,周沄扶着黄秀芹,一起送赵谦去驿站,顾亦白候着人走远了,叫出黑衣人:“派两个人护送赵谦。”
赵谦虽然可厌,他也没必要让他被赵有禄害了,况且一个堂弟而已,就算出事,赵继也未必现身。
那么,周沄呢?
“周沄找的脚夫似乎是京城里的脚行,属下听见底下的人管领头的叫小把头。”黑衣人道。
顾亦白顿了顿。知道她找了脚夫送赵谦,没想到竟是京城的帮派,小把头是二级管事,大帮派的话手底下能管百十号人,她从哪里找的门路?
“二公子,”黑衣人窥探着他的神色,及时奉上乳糖狮子,“抢亲……”
“还不去布置?怎么,时间很充裕么?”顾亦白一口咬下狮子头。
黑衣人也只得退下,奇怪,以往二公子吃了乳糖狮子心情都能好些,今天怎么不管用?而且公子这副模样,怎么像是有意回避,不想回答似的?
驿站门前。
周沄老远就看见牵马汉子在院子里喂马,连忙快走几步打招呼:“大哥早啊。”
牵马汉子有点意外:“来这么早。”
看见她身后的毛驴上驮着大包小包,笑了下:“带这么多东西。”
乡下人出门恨不得连铺盖都带上,毛驴走得慢,怕是要耽搁脚程。
“都是些路上吃的干粮,还给你们做了点早饭。”周沄吩咐赵谦,“老五,快把吃的分给大哥们。”
赵谦取下毛驴背上的包裹,一大兜煮鸡蛋,一盆卷饼:“多谢大哥们肯带我,这是家里准备的早饭。”
他心里有疙瘩,怨那汉子起初为难嫂子,但嫂子要他道谢,他听嫂子的。又打开另外一个装烧饼和小菜的包裹:“这些是路上吃的。”
所以这些不是行李?牵马汉子觉得意外,想要推辞,周沄已经开始给其他人分发卷饼,他也只能招呼道:“都过来吃吧。”
手下的脚夫这才都接了,牵马汉子自己也拿了一个,菜卷饼,卷的是土豆丝、煎鸡蛋、干豆腐丁子,卷的菜多,鼓囊囊的都快拿不起来,土豆丝是花椒油呛拌的,爽脆鲜麻,后味十足,煎鸡蛋油汪汪的带着溏心,干豆腐丁应当是卤过之后风干的,有点费牙,但嚼几下满嘴咸香,饼也做得好,又薄又筋道,面香浓郁,正好兜住这些配菜的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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