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豆腐,周沄还放了大白菜和炸萝卜丸子,经冬的白菜因为失水格外甜、糯,无论口感还是香味都和豆腐极是搭配,萝卜丸子是代替肉的,没能买到肉,但萝卜能提味,猪油一炒一炖,炖出来的汤不比肉汤差。炖得差不多时加泡好的粉条和自家晒的干黄花菜,稀面糊勾芡,点几滴香油,撒一把葱花,一锅本地人爱吃的豆腐汤就得了。
汤头醇厚,豆腐软嫩,白菜清甜,粉条筋道,锅盖刚一打开,香气立刻飘散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很快就有人过来问价:“汤怎么卖?”
“五文钱一碗,给大哥盛一碗?”周沄立马拿碗来盛,又揭开旁边饭盆上盖着的布,“还有刚出锅的豆腐盒子,三文钱,大哥也来一个?”
豆腐切丁炒香,加葱油和鲜葱一起烙成的菜盒子,外酥里嫩,松软可口。一半加了红油,又辣又香,一半没加红油,是浓浓的葱香味,周沄看那个脚夫还在犹豫,立马拿起来一个:“有辣的有不辣的,大哥要哪个?”
“来个辣的吧,”脚夫被她这么一带,满脑子从买不买变成了要辣的还是不辣的,果然做出了选择,“给我挑个辣油多的。”
“好咧。”周沄挑了个红得透油的,连豆腐汤一起递过去,“汤热,大哥晾凉再吃,别烫着。”
刚下过雨,驿站门前人来人往踩得到处都是泥,脚夫拿着吃食正愁找不到干净地方吃,边上赵谦跳着担子先往地上铺了一层沙,跟着拿几块青砖铺出来一块干净地面,招呼道:“大哥来这边吧。”
明天就要去县试,今天他没有温书,只想好好帮家里干点活。
驿站内,老驿卒听见外面有动静,急急忙忙出来。
他猜着是周沄来了,刚下过雨,她这一卖饭,人来人往肯定把门口踩成泥坑,上头看见了肯定要问责,正要阻拦,忽地一愣。
饭摊子摆得比平时远,跟前铺了沙,青砖垫出来的平地上一个脚夫正吃得香,她竟然自己带了沙和砖头铺地?
那边周沄也看见了他,笑着打招呼:“大叔好呀,我想着人来人往的怕弄脏了地面,特意铺了下,您看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驿站人多,这些年也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在这边卖东西,可要么是不会做人,要么是弄得又脏又乱,最后都让上头撵走了,唯独周沄待了这么久。老驿卒顿了顿:“行。”
“那就好,没给您老添麻烦就行。”周沄带着笑,“大叔,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咱驿站里有没有明天往县城方向走的?我小叔子要去县城考试,想找个同伴一起,要是能捎带他坐车就更好了。”
乡下读书人少,一整个赵店村就只有赵谦一个要去县试,周耀宗倒是也去,但周沄不想跟娘家人扯上关系,况且周耀宗在家里养尊处优惯了,什么都不会,真要有事,还得赵谦分神去照顾他。
这件事她琢磨了许多天,赵谦一个人上路她怕碰上劫道的,也怕赵有禄下黑手,驿站每天都有人往县城方向去,她见过那些脚夫们背着雇主接私活赚钱,可以挑个靠谱的带上赵谦一起,一来也许能蹭车坐,二来脚夫们背后都有脚夫帮派照应,劫道的一般也不会动他们,安全有保证。
“我们照市价付路费,只求大叔帮忙介绍个可靠的人,等我小叔子回来,一定当面再给大叔道谢。”
伸手不打笑面人,这些天里周沄只要出摊就一定给他送吃食,虽然他分毫没要,但人家礼数做到了,老驿卒觉得自己也不能太不近人情,况且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问个消息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指指刚进门的一群脚夫:“他们明天进京,应该跟你小叔子顺道,你去问问吧。”
周沄抬眼一看,立刻发现这群人不大一样。多数脚夫是挑担、推车,也有赶驴车的,不算多,但这群人都是赶车,赶的还是骡车,比驴车贵得多,有个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的高个子男人甚至还牵了匹黄骠马,派头足得很。这群人分工明确,牵马的大个子明显是领头,有个三十出头留胡子的男人看着像是押队,另外六七个汉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劳力,衣着干净扎着绑腿,精气神比普通脚夫好得多。
如果他们有帮派,肯定是大帮派,匪贼绝不敢招惹。老驿卒平常惜字如金,肯给她推荐,想必也知道对方靠谱。周沄连忙包了两个豆腐盒子递过去:“谢谢大叔,刚做的豆腐盒子,这俩是不辣的,大叔尝尝。”
“不要。”老驿卒照例推辞。
“给小兰的,大叔拿着吧,这会儿您老忙着,孩子还没吃饭吧?”周沄硬是塞到他手里。
她打听过,老驿卒一辈子无儿无女,前两年老伴也过世了,留下一个收养的孤女叫小兰,爷孙俩挨着驿站后院的牲口棚住,白天扫地,夜里照看牲口,也是苦命人。
老驿卒愣了下,还想推辞,周沄招呼赵谦:“大叔这会儿忙着,要么你送到后面给小兰?”
赵谦果然要去,老驿卒连忙拦住,到这时也只能收下,跟着就掏钱:“我给你钱。”
“不用不用,”周沄连忙拦住,“您老这就是折煞我了,要是不麻烦的话您老帮忙看下摊子,我带小叔子去问问那位大哥,成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老驿卒也只得答应,板着脸在饭摊跟前站住,看周沄带着赵谦走到驿站门前,向那牵马汉子问道:“大哥好呀,我们是附近赵店村的,我小叔子明天要去县城县试,能不能麻烦你们捎他一程?我们按市价给路费。”
赵家。
大黑叫了两声,顾亦白急急一望,院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不是赵继,这懦夫不敢出现,那个选择,他还得做。
黄秀芹上午扭了脚行动不便,坐在小板凳上检查赵谦明天要带的包袱:“老五才来的时候才这么高,瘦的跟麻杆一样,衣服挂在身上都晃荡,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她用手比划出赵谦当时的个头,顾亦白沉默地看着。
去年正月他去北境时也带了包袱,不过是乳母给收拾的。母亲没有来,只打发丫鬟传话,要他过去后千万保护好长兄。其实不能称呼母亲,他已经过继给二房,这些年叫母亲都是伯母。二房的母亲也没来,那时候她正忙着给亲生的儿子选书院,无暇顾及他这个过继的儿子。
“好孩子,”忽地听见黄秀芹问道,“你出来这么久了,家里人肯定挂念得紧,要么给家里捎个信,报个平安?”
顾亦白顿了顿,转开脸:“不必。”
没有人挂念他。重伤刚醒时许是身体虚弱的缘故,他格外想见母亲,母亲始终没有来。后来他从下人口中得知,母亲一直在佛堂悼念长兄。直到他拖着病体从北境调查回来,母亲才见了他一面,责令他竭尽全力,尽快查明长兄战死的真相。
“是不是东西让打劫了,怕家里人怪你?”黄秀芹一直惦念着这事,得着机会就开导他,“没了那么多值钱东西肯定心疼,说几句也难免嘛,心里肯定是疼你的,好孩子,听婶子的话,好歹给家里报个平安。”
顾亦白急急起身:“我去看看阳沟有没有堵。” ①
快步来到后院,四下无人,长长吐一口气。
太稠密,这来自赵继家人的关切,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院里的积水顺着阳沟往院外排,水里有树叶泥沙,通往院外的出口已经半被堵住,顾亦白拿铁锨扒开树叶,正要再疏通一下洞口,忽地愣住。
并没有人让他干这个,只不过周沄随口提了一句阳沟容易堵。该死!天天被她使唤,竟不知不觉,成了习惯。
驿站。
牵马汉子拒绝了:“我们不接私活。”
周沄有点失望,说得更恳切了:“也不是接私活,让他跟大哥们搭个伴一道走成不成?他年纪小,头一回出这么远门,我家没有合适的人,没法送他,实在是不放心。”
牵马汉子看了眼赵谦:“你们是赵店村的?这村里差不多都是一家子吧?”
周沄明白他的意思,都是亲戚,怎么会找不出个能送的人?叹了口气:“是赵店村的,我婆家二叔就是村里的保长,不瞒大哥说,我要防的就是我二叔。”
后面的话她没有细说,头一次见面就推心置腹,不妥当,也容易让对方起疑心,她已经说了自家的情况,对方走南闯北又是个领头的,多半也能猜出来:“我小叔子能读书不容易,县试是一辈子的大事,万一路上出点差错,我们这辈子都没法安心,还请大哥帮帮忙吧。”
牵马汉子只是沉吟着不说话,赵谦有点沉不住气了:“嫂子,我能行,我自己去。”
恨自己没用,总让嫂子操心,气这汉子无礼,嫂子好言好语求他,只是难为人。无非是去县里,他能行,他十四岁,是大男人了,这点路怎么走不了?“不用求他。”
倒惹得牵马汉子笑了,瞧着周沄:“你男人呢?怎么尽让你一个人出头。”
周沄心里蓦地一疼,如果赵继还在,她又怎么能受这样的为难:“去年在狮子岭打仗,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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