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她招赘的丈夫,小地方的秀才,自视颇高,醉轻王侯。
陈存中长日无聊,偶尔透过镂空花窗看他们夫妻起居
如观鸟雀,蝼蚁。
看他们为钱挣扎,为亲戚的冷眼窘迫,
为男人的屡屡碰壁抱头痛哭,互相安慰。
后来,那女人开了饭铺,渐渐攒下银子,
她丈夫中了举,春风得意,骏马轻裘。
再后来,女人匍匐在他脚下,低垂一弯脆弱的脖颈,
求他做主,准她和离。
陈存中握她下巴,迫她抬头,拇指慢慢揉过她饱满苍白的唇珠。
可怜啊,乡下女人无知无识,被丈夫辜负也只会默默哭肿双眼
可怜啊,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带她丈夫进这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是他的授意。
◆
和离之后,杜冷翠搬离候府花园
孤身女人,貌美无依,门前难免不清净。
陈存中会来看她,御赐步辇停在她低矮门户前
于是谁都知道白衣宰相,皇帝的心腹近臣与她有旧,
那些狂蜂浪蝶顿时销声匿迹。
但前夫还是来了,跪在她身前,泣不成声
说新婚时的情意,说当日被陈存中诱导,贪图名利,负了爱妻。
杜冷翠浑身发冷,这才明白那些隔着镂空花窗落在她身上,冷淡审视的目光,
到底是什么含义。
门一下一下敲着,缓慢,悠扬,无尽的耐心
大雨像箭一样,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劈下来
陈存中来了。
她逃不掉。
她必须逃。
第21章 你就这点胆子?
雨噼里啪啦, 倒豆子似的只管往下砸,周沄上前一步,肩膀露出屋檐, 瞬间湿了一大片。
那个身影, 头脸被树枝和大雨阻隔, 看不清楚,可这强烈熟悉的感觉不是假的。是谁?
远处突然有人喊:“嫂子!”
赵谦气喘吁吁跑来了, 衣衫湿透,鞋子上全都是泥, 疙疙瘩瘩粘成一大坨,离得老远就把伞往她手里送:“给。”
周沄顾不得接, 急急回头, 龙爪柳蜷曲的枝条还在晃, 哪里有什么男人?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错觉。
“嫂子,”赵谦替她撑开遮住雨, 急急问着:“朱大哥怎么说,还要豆腐不?”
老半天不听周沄回答,赵谦担心着:“嫂子?”
周沄回过神来, 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因何而起,不知如何排遣, 甚至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失态, 到底是因为什么。
定定神, 摇头:“他不要了, 他们先前有人供货,他想换成咱们,东家不同意。”
“他们怎么能出尔反尔?”赵谦气愤着, 很快想明白了原委,“原来供货的是不是镇上那个豆腐店?”
周沄点头:“应该是,刚刚我去买肉,肉铺不肯卖给我,他们两家店是两口子。”
“啊?”赵谦脚底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周沄低头一看,他的鞋陷进泥里了,老半天拔不出来。连忙伸手拉一把:“你也上来坐。”
“不了,我给嫂子牵驴。”赵谦松开手,看着前头,“那以后怎么办?”
周沄看见他耳根子上的红,小孩子脸皮薄,害羞,怕人看见了说闲话。因为身世的缘故,赵谦遇事比同龄人想得多,也谨慎。
便也没有再让,毛驴踩着泥地啪嗒啪嗒走着,赵谦望着前头一直不做声,周沄觉得不对:“老五,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赵谦耳根子又红了。
说谎呢,瞒不过她。周沄放慢了速度:“有事就说,憋在心里让我猜,我更不高兴。”
“嫂子,”赵谦回头,眉毛上沾着雨,湿漉漉的,“我有点怕。”
“怕什么?”周沄问着,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怕考不好。”从来都不怕的,他知道自己读书不坏,夫子也夸他聪明,但越临近考试越怕,怕到一宿一宿睡不着。他必须考上,这两年为了他读书花了家里那么多钱,为了他读书,张兴祖才愿意帮忙,只有他考上了,赵有禄才会畏惧,他才能撑起这个家。
他必须考上,这事太重要了,重要到他开始怕,开始不相信自己。赵谦隔着朦朦雨帘,看着周沄:“嫂子。”
雨雾缭绕,托出她飞扬的笑容:“我当多大的事呢,就为这?”
赵谦愣住了。
赵家。
大门前踩出两排泥脚印,黄秀芹心里焦急,来来回回走着:“是不是没接到?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
脚底下一滑,险些摔倒,顾亦白听见动静连忙奔出来扶住:“婶子小心。”
脚扭了,疼,黄秀芹越想越自责,儿媳妇好容易谈成的生意,她怎么能弄砸了?是不是她哪句话说错了,惹恼了朱恒?“都怪我,我怎么这么不中用,事情办不好,害得沄娘下着大雨还得出去。”
“不怪你。”顾亦白觉得无措,从不会安慰人,他连自己都安慰不好。扶着黄秀芹进屋坐下,干巴巴说道,“婶子别急,我去看看。”
没有伞,披了蓑衣跑出去,雨水击打土地的气味,蓑衣沾水后的气味,新奇复杂,皆是他之前不曾体验过的,突如其来的生活。
“二公子。”黑衣人从隐身处闪出,举着伞给他打。
顾亦白抬手止住:“周沄呢?”
“正往回走,赵谦接到她了。”黑衣人余光里瞥见他明显松一口气的神情,不由得一愣。
“怎么?”顾亦白抬眉。
黑衣人忙道:“没事。”
公子不是关心周沄,是关心国家大事,这个节骨眼上,就指着周沄抓赵继呢,肯定不能让她出岔子:“五十里外发现异常,孙秉还看见了一个人,身高体型有点不符合,可能是赵继的同党。”
赵继果然动了,是不是听说周沄要改嫁,沉不住气?那叛国贼,竟是个多情种。顾亦白无端有点烦躁,拧着眉头:“为什么没抓住?”
“对方很谨慎,设下好几道警戒,孙秉刚接近就被发现了。”黑衣人觉察他心情有点不好,忙道,“赵有禄找了几个地痞,准备明天打赵谦的闷棍。”
是要让赵谦没法县试,断了出路。赵谦总跟他过不去,他不管,看赵谦怎么办。
雨帘如瀑,隐隐透出熟悉的动静,顾亦白心头陡然一宽。是周沄,她回来了。
“赵有禄跟匡掌柜找了十几个人,打算后天抢亲。”黑衣人急急说完,消失不见。
那点轻快立刻又沉下去,顾亦白等在道边,沉默地望着。
后天抢亲,因为赵谦不在,家里只有两个女人,容易对付。
管,还是不管?管了,可能会暴露,可能赵继发现她没有危险,就不会出现。不管,万一那些痕迹不是赵继,万一她真被抢走。
驴蹄声越来越近,随即是赵谦的语声:“嫂子,要是今年考不上怎么办?”
废物吗,一个秀才,也会考不上?太想知道周沄会怎么回答,顾亦白不由自主,上前一步。
“今年不行就明年,”周沄的声音,轻快上扬的调子,“明年不行就后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愤怒和上次一样,迅速扩散。怎么会没什么,她怎么能不责怪不惩罚,怎么能这样宽容!
雨声大了一瞬,赵谦语声凝涩:“我等不起那么久,我得早点考出来,才能顶门立户。”
她笑了,带着嘲讽,像平常笑他干活不行时那样:“你觉得娘跟我都是废物,非得你考上才能活?”
赵谦忙着否认,又被她打断,她不笑了,声音里带着认真:“能考上当然好,考不上也没什么,秀才就了不起了?我爹还是秀才呢,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全靠家里养活。读书是挺好,不过,只要你能像你大哥那样堂堂正正做人,像娘那样心存善念,哪怕像我这样自食其力呢,不管哪样都挺好,人活着从来都不止一条路。”
她停住了,赵谦跟着停住,她低头,雨打湿额前碎发,朦朦胧胧,勾勒出明艳的轮廓:“老五,不要怕,不管怎么样,都有我和娘。”
那点愤怒渐渐变成不甘。凭什么?赵谦这废物凭什么能被她谅解,宽慰?赵继那叛逆,凭什么能被她当成顶天立地的男人!
不甘中渐渐咂摸出羡慕的滋味。他事事争强,半点不敢松懈,却原来这世上,竟然还有另一种活法。
羡慕又渐渐变成做不出的决断,虫蚁一样,啃噬着肺腑。
赵有禄要抢亲,管,还是不管。
***
傍晚时雨终于停了,周沄按时出摊。
一桶豆腐汤,一盆豆腐盒子,用的是早上退回来的十五斤豆腐。上次的酸菜米饭没卖完之后,她试过卖炖菜、饺子、炒面,最后发现稀饭配面食最受欢迎,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搭配。
豆腐切块,小火煎成金黄后重新起锅倒油,下葱蒜爆香,再下豆腐翻炒,调料只用盐、酱油、醋,再加点自家做的黄豆酱,这样做出来的汤有淡淡的酱香打底,滋味才能醇厚。翻炒一会儿后加足量的水,转小火炖煮,俗话说千滚豆腐万滚鱼,这种老豆腐越炖越嫩,到最后连汤都是浓白,看一眼就有食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