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又走近一步,弯腰想和他击掌。言聿抬手,有些不情愿地和那只厚厚的毛绒手掌碰了一下。
文既白举着拍立得疯狂拍照:“言聿,笑一笑嘛!”
大熊很配合地把两只手放在脸旁边做花状,似乎也在示范笑容。言聿看了一眼大熊,又看向文既白,终于很淡地笑了一下。
快门响起。
文既白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大熊又给文既白比了一个爱心。文既白也回了一个,随后把言聿拉进画面里,三个人拍了一张合照。拍完以后,大熊忽然张开手臂,想抱文既白。
文既白刚要过去,言聿的视线已经落到大熊身上,他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神明显冷淡不少。
文既白毫无察觉地回头看他:“你给我拍张照片?”
言聿平静地说:“好。”
大熊站在旁边,非常夸张地双手抱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八卦。
文既白迟钝地反应过来冲天的酸味儿,抱了一下大熊,又迅速回来,两个人走远到园区角落,文既白弯腰抱住言聿的肩膀:“好了好了,也抱你。你咋那么可爱啊。”
言聿一只手扶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轻轻圈住她的腰:“不是吃醋。”
“嗯。”文既白很敷衍地点头,“没有吃醋。”
“真的没有。”
“好好好。”
中午前两人去了主题拍立得店。店里布置得像复古照相馆,墙上贴着各种卡通贴纸,还有不同主题的背景板。文既白选了城堡背景和星空背景,又挑了一堆小贴纸。
言聿坐在旁边,看她认真挑选。
“这个贴你照片旁边。”文既白拿起一张小狗贴纸,“这个贴我旁边。”
言聿看着她手里的小狗:“为什么我是小狗?”
“因为你其实有点像小狗,我惹你生气或者你自己吃醋了你也不会不理我,虽说只有那么一丢丢冷淡。”
言聿顿了顿:“冷淡?”
“干嘛。”她忍着笑,“你不喜欢小狗?那给你换成小猫。”
言聿看着她:“小狗可以。”
文既白被他一本正经地接受弄得心软,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奖励小狗。”
言聿抬眼看她:“只有这个?”
她立刻后退:“不要贪心。”
下午人流变多以后,园区变得更热闹。
他们避开了刺激项目,只去了一个室内沉浸式剧场和一个慢速船游项目。船游项目排队时间不长,但需要短暂从轮椅转移到船上。工作人员拿来了便携式坡板和扶手,随行导游也走近准备协助。
文既白站在旁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言聿在公共场合完成转移。
船体会随着水面轻微晃动,这对言聿而言比固定地面麻烦许多。
文既白没有出声干扰。
等他坐稳,她才坐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船缓慢驶入室内场景。灯光暗下来,水面映着彩色的影子,周围响起故事旁白和轻柔音乐。文既白一直握着他,手心温热。
言聿的右腿在狭小空间里不能调整,神经迟钝带来的麻意从脚背蔓延到小腿外侧,左侧骨盆固定带被坐姿压得更深,身体必须始终维持端正,避免船体轻晃时重心滑偏。
文既白选择无所谓地靠在他肩上。她其实想把言聿当成大宝贝供起来。但是她又觉得言聿应该不喜欢当摆件。
大不了两人一起掉水里好了……这也算一种可以拿来说笑的回忆。
她小声说:“好漂亮。”
言聿低头看她:“嗯。”
“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
“是真心话吗?”
“嗯。”
文既白笑了:“那我就相信你。”
言聿低声说:“如果是假话呢。”
如果你发现,我真的骗你了呢……
“分情况讨论。”
“……”
船从一片模拟星空下经过。蓝紫色灯光落在文既白脸上,她仰头看着那些假的星星,眼睛里也像有光。言聿看着她,觉得所有身体的不适都变得可以忍受。
他从来厌恶被动。
厌恶必须提前申请的入口,厌恶别人过度礼貌的帮扶,厌恶所有提醒他身体限制的路线标识。
可是文既白在身边,这些都变得无关紧要。
女孩没有把他从游乐园的热闹里隔离,没有因为他的身体限制而降低兴致。
从船游出来后,他们计划去纪念品店买几个包挂。
言聿正从轮椅上短暂起身,准备和文既白在一面路过的主题墙前拍一张站姿合照。主题墙前人不算多,随行导游确认过周围空间。言聿用手杖撑住右侧站稳。
文既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拍立得。
就在她准备按下快门时,一个追着泡泡跑的小男孩从旁边冲过来。小孩手里拿着发光泡泡棒,视线完全跟着泡泡走,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直接撞到言聿右侧。
撞击并不算很重。
可对言聿而言,问题不在撞击力度,他的右腿正在承担几乎全部有效支撑,孩子撞过来时,手杖杖尖被碰得滑开半寸。
右脚脚尖无法迅速主动抬起调整,支具把脚踝固定在有限角度内,反应慢了一拍。左侧假肢无法像正常腿一样立刻跨步找平衡,骨盆被上半身突然带偏,整个人瞬间向侧前方失去稳定。
文既白手里的拍立得相机差点掉了。
她立刻上去,从右侧抱住言聿的腰背,用身体挡在他和人流之间。
随行导游也一步上前,扶住轮椅和言聿的手臂。言聿很快稳住,手杖重新落地,脸色在一瞬间白了一点,又很快恢复平静。
小男孩也吓了一跳,泡泡棒掉在地上,愣在原地。孩子母亲快步跑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小朋友没看路。”
文既白还抱着言聿,心跳快得厉害。
她先确认言聿站稳,才看向那位母亲。她努力稳住惊魂未定的情绪,声音还带着一点颤:“没事,小朋友也不是故意的。”
言聿低头看她示意自己没事:“放心,没事的。”
文既白这才抬头看他。
手还紧紧搂着他,像老母鸡护崽。
“撞到你了没有?”
“没有。”言聿说,“只是碰了一下。”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立刻显出疼得厉害的样子,才慢慢松了一点力道。但她仍站在他身前,挡住旁边来往的人群。
小男孩母亲还在道歉,小男孩也小声说了对不起。
言聿垂眼看向孩子,语气平稳:“没关系。”
小男孩点点头,被母亲牵走了。
文既白等他们走远,才终于把一口气缓下来。她把拍立得挂回脖子上,双手捧住言聿的脸,强迫他低头看自己。
“你在我眼皮子下面不能再受伤了。不然我不跟你好了。”
言聿看着她焦急的眼睛,怔了一瞬。
他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好。”
“你要认真答应。”
“我认真答应。”他说,“今天不会受伤。”
“以后也不能。”
言聿眼底软下来:“以后也尽量。”
文既白皱眉:“尽量?”
言聿改口:“以后也不会。”
文既白这才满意一点,却仍然不让他站着,直接把轮椅推近:“坐回去。”
言聿看着她:“照片还没拍。”
“不这么拍了。”文既白斩钉截铁,“我跟你一起坐着拍。”
她把言聿扶回轮椅旁坐下,看着男人有些困难的动作鼻尖一酸,坐在他身边。
“很帅。”
她举起拍立得,头靠在言聿肩上,另一只手抱住他的手臂。快门按下的瞬间,她脸上重新扬起笑。
相纸吐出来。
照片里,她紧紧靠着言聿,笑得明亮。言聿头上还戴着米奇发箍,眼神落在她脸上,唇角有一点浅浅的弧度。
文既白看了很久,最后把这张照片单独放进小卡册最前面。
主题餐厅布置得像童话森林,天花板垂着藤蔓和小灯,墙上有会动的卡通影像。文既白点了一份造型夸张的蘑菇奶油汤,又点了两份儿童套餐,因为儿童套餐送限定小徽章和玩具。
言聿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儿童套餐,沉默片刻。
文既白理直气壮:“我要徽章。”
“嗯。”
“什么表情,笑话我啊。”
“没有笑。”
她看他一眼:“哼哼,你最好是了。”
文既白拿起桌上的小纸巾团,轻轻丢他。
言聿抬手接住,眼底带笑。
造型确实过分可爱。文既白一边拍照,一边把徽章认真别到自己的包上。她正准备让言聿也别一个,言聿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神色没有变化。
“我接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