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裳从角落里探出头,看濮君阳一直在深深地鞠躬,她为濮君阳高兴,以至于眼泪落了下来。
少年时代并不知人生会有怎样的风景,离合悲欢都尝遍了,但未曾放弃期许。濮君阳一遍又一遍的鞠躬,是为他的读者,也为他再次回到的千溪。
林在堂给吴裳递了一张纸,吴裳接过,毫无预兆地说:“我们走吧。”
林在堂惊愕:“去哪?”
“去爬山,去露营。”
“不工作了?不是说今天是至关重要的一天吗?”林在堂问。
“我们的接待能力没问题。我可以放心去玩。”
吴裳说完扯着林在堂走了。
她想起年少时想离开千溪,去到彼岸。彼岸在哪她不知道,但只要离开似乎就很好。她尝试过很多次,去海洲、去杭州、去上海,但最终命运把她留在了千溪。现在她突然萌生出那股冲动-离开千溪。
她拉着林在堂的手向停车场跑,跑累了,微微喘着气。林在堂问她想去哪里,她说:“都可以,去哪里都可以。”
她萌生了无比的快乐,因为她能左右自己的人生。她想留下就留下,想离开就离开。车子驶上沿海公路的时候,吴裳平静了很久的心突然波涛汹涌,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们一路向西北。”林在堂说:“这是北疆最美的时候,趁我的破皮卡车还没报废。”
“好。”吴裳说:“趁我还没后悔,还能放下。走吧。”
他们说走就走,他们真是天生一对。
第127章 美丽的夏天:终篇
这或许是一场梦。
两个人站在甲板上,等海上日落。
吴裳觉得他们两个八成是有毛病的,在千溪每天都看海,车开到上海后,竟同时动了念头要远航。
不是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不是在西北无人区的沙漠公路上穿行、也不是去看云贵川的奇山,而是要去海上航行。
“那多无聊啊。”他们都这样认为,但又都义无反顾上了船。上船后他们回头看着码头,一个一个小小的人站在那里,吴裳好像看到了儿时的自己似的。千溪人总要去码头上送人,因为亲人要去海上讨生活,码头会成为分别前的最后一站。那些不停挥手远眺的人,都已经消失在岁月中了。
“其实我们应该去南极的。”林在堂说:“你为什么不去南极?”
“去南极要那么久,我放心不下。”吴裳说:“再等等,等我找到一个好的职业经理人,我们就去南极。当然,南极的确太贵了…”
相视苦笑,想起他们如今都是“创业者”,大几十万现金流数额巨大。失去“老钱“身份的林在堂,还不如吴裳。
“你说今天的落日会有什么不同吗?”吴裳皱着眉头说:“天气好的时候,我总会在海边等日落,一旦太阳消失在海平面,我才觉得这一天算是过完了。”
太阳落到海平面下,吴裳察觉到有人拍她脸,她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金黄的沙漠,那辆抛锚的皮卡车停在水边,林在堂正焦急地看着她。
这真的是一场梦。
“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吴裳坐起身来四下看看:“我睡着了?”
“是的,你睡着了。”林在堂摸了摸她额头,好像有些热了:“你生病了。”
“别管我了。”吴裳握住他的手:“我睡了有十分钟吗?”
“差不多。”林在堂说:“周围都没有信号,最高的那个沙坡也没有。没法叫救援。”
“也不会有别的车经过了对吧?”吴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原本他们该在上一个路口出去的,但吴裳执意要向沙漠深处走。林在堂的驾驶技术没问题,可他的老皮卡突然就不行了——水箱裂了。
“听我说吴裳,现在我们必须回撤到上午经过的那个露营地,大概有十二公里左右。我现在背上装备,你只要跟着我就好,好吗?我会把你带出沙漠。”林在堂说完就小跑向他的皮卡,从后斗里拿出背包开始装一些装备。吴裳说要帮他,他想了想,将水壶挂在了吴裳脖子上:“你带着它,在沙漠里水是救命的东西。你的任务就是在我们回撤的时候合理分配这些水。”
吴裳点点头,并没有逞强。
“你现在吃一点退烧药。”他又说。
“我生病很少吃药。”吴裳将水壶带子向后拉,戴上墨镜,还是听话地吃了退烧药。
“我不知道你竟然对沙漠有研究。”她说说:“你开的那么好,但你的老宝贝不听话了。我们走了,它怎么办?”
“我已经在地图上打点了,等找到有信号的地方,我会联系沙漠救援。”林在堂拍了拍老皮卡的车身,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它是他最后的家当。如今它趴窝了。
吴裳看出他不舍,就故作轻松地说:“无论花多少钱,我都会帮你把它弄出沙漠。姐姐有钱。”
“谢谢你。”
林在堂义无反顾转身走了,他并没有回头。他知道此时情况严峻,距离不短,吴裳生病了,沙漠天气复杂。吴裳跟在他旁边,看了眼他的脸色,又开起了玩笑:“怕什么呀,如果碰到极端天气被困了、埋了,你就把我扔下自己走出去。我知道这样的事情经常有。”
说完瞥了一眼林在堂,发现他的嘴唇紧抿着,目光瞪视着前方。
她用手肘碰碰他:“你怎么不回应我?”
林在堂想说什么,但又忍下了,轻声说:“快走吧。”
吴裳察觉到自己烧的大火燎原似的。
她其实不太生病,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好。两个人一路奔波流浪到这里,她一直都是好好的。却没想到会在沙漠里病了,还是在这样的时候。
沙漠很难走,每一步都要陷到沙子里。这时起风了,细沙被风卷带着漫天飞舞着,他们快要看不清前路了。退烧药好像没起作用,吴裳觉得有点冷。但她没有告诉林在堂。
林在堂正在费力寻找有硬沙的地方,这样能走得省力些。回头看到吴裳的脸色煞白,就去探她额头。
那是一个滚烫滚烫的额头,他又问:“再吃点吃药吗?”
“不吃。”她说:“再走走就会出汗了,出汗就退烧了。”
“我背你好吗?”他说完就在她前面停下,弯下了膝盖,单腿跪在了地上。吴裳站在他身后,看到他微微低下的脖子,和帽檐上覆盖着的细沙,心里有些动容,就用手指轻轻触了下他脖子上露出的那一小条肌肤。
林在堂回头看她:“上来啊。”
“不了。”吴裳说:“我要走走出汗。”她说完快走几步,超过林在堂,回头看着他:“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是任何人的累赘。我能行就上,不能行我就倒下。”
“你不必时时要强、事事要强,我也有生病的时候,我生病时也需要你的照顾。”林在堂说:“我背你,你可以当作是我们之间的情趣。”
“你也说了,是当作。当作,就不是真的。”吴裳说完快步走了。
她不是没有脑子的人,知道当下的情况是很严峻的。林在堂哪怕耗尽力气,也无法背着她走完十二公里的沙漠。他们当务之急是快速前进,先找到信号,再找到营地。如果运气好,碰到一个车队,那就再好不过。
她记忆力好,车翻过哪座沙坡她是有印象的。她没走过的回头路,却在这一天走了。
风呼呼地刮着。
这风跟千溪的海风不一样。
千溪的海风是温柔的,沙漠的风是凛冽的。千溪的海风令人感觉到安全和舒适,沙漠的风更像要将人活埋了。她有点胆怯,放慢了脚步。
林在堂这时握住了她的手,自然地拉着她向前走。
“我想起咱们在路上看到的标语:走过今天的路,以后都是坦途。”吴裳故作轻松地说:“坦途不重要了,有路就行。”说完竟自己笑了。
林在堂也笑了。
吴裳咳了一声,在风沙中裹紧自己的围巾。林在堂的手心里都是汗,他应该是在紧张的。他很少紧张,天地崩而岿然不动的人,在这一天害怕了。
“你怕死了。”吴裳逗他:“你竟然怕死了。你不是号称什么都不怕吗?”
“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
吴裳声音轻快:“我为什么要怕死呀?我姆妈、我外婆,我爱的人都在天上呢。我死了刚好跟她们集合,在天上开一家千溪味。”
她因为这个念头有些兴奋,林在堂偏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不喜欢吴裳这个念头,她说她爱的人都在天上,那么他呢?他算什么呢?
他只顾向前走,再过十分钟,吴裳开始气喘吁吁起来。林在堂卸下背包,默默蹲下去,吴裳不再执拗,趴在了他背上。他就那样背着她,腾出一只手来拎着他们的背包。
因为用力,他脖子上那根筋绷着,但他仍旧一言不发。
吴裳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话了,她从后面搂住他脖子,脸贴着他耳朵:“我是不是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