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海岸_姑娘别哭【完结+番外】(211)

  “咱们说的不是一回事。”吴裳说:“我说的是身体,你察觉不到你的身体在变老吗?”

  林在堂停下动作,但手心仍贴着他的肚子。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吴裳跟他讨论“衰老”的问题。吴裳看起来很低落。

  “我能察觉到。比如我现在不能像从前一样熬夜了…我还记得星光灯饰在临海建厂的时候、更换机器的时候、组织改革的时候…那时候连续几天只睡几个小时,但我不觉得累,现在不行了,现在我如果这样会猝死。”

  “那你会为此难受吗?”吴裳问。

  “顺应规律。”林在堂爬上床,躺在她身边,手又放了上去,慢慢揉着:“我们都会老的,吴裳。”

  吴裳好像好受了一点。她闭上眼睛,在林在堂的轻柔的按压中睡去了。第二天她是被轻柔的雨声唤醒的。

  光线昏暗,雨落在窗上。林在堂不在她身边,她心里一阵寂寥,轻声唤着:“林在堂…林在堂…你在哪里呀?”

  她并没得到林在堂的回应,这让她有点心慌。下了床跑下楼,想去桌子上找便条。从前的习惯被沿用下来,他们会给对方留便条。那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都在便条里了。

  桌子上没有便条,她推开门,看到林在堂坐在小板凳上,歪着头夹着伞把,手上沾满了泥巴,正在给花移植。

  是前几天她说不知为什么,院子里的花越来越萧索。她从前是会养花的,可以把满院子的花养得繁盛。可现在不知怎么了,养不好了。

  林在堂就说:“那换我来试试。”

  他一直没动静,吴裳以为他忘了这件事。昨晚又说了一嘴,但也只是说一说而已。

  这时她看到林在堂面前摆着一些崭新的独特的花盆,那都是市面上没有的。

  她披上雨衣走到他身边蹲下,林在堂抬眼看她:“不多睡会儿吗?今天刚好没事。”

  “花盆哪里买的呀?好看。”

  “我自己做的。”林在堂拿起一个给她看:“你看,这烧的并不好,一看就是新手。但我觉得自己做的心意好。”

  “多费力气啊。”

  “养花,要全心全意,从花盆开始,让它们感觉到我的心意。这样它们就不好意思不好好长了,为了报偿我,它们会拼了命地开花。”

  “幼稚。”吴裳被他逗笑了:“所以你什么时候做的?”

  “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的时候。”林在堂故意板起脸。

  吴裳忙举起手:“我不是故意的啊,我忙。”

  “你就是故意的。”林在堂说:“吴裳你不要以为我不了解你。你就是懒得回。”林在堂说完故作生气地看她,但接着就笑了:“逗你的。我得闲的时候做的。我买了东西放在办公室里,把它当作一种解压。”

  “恭喜你找到了新的爱好。这些花盆真漂亮。问题是…你的新爱好也是老气横秋…”吴裳说完捂着嘴笑了。她至今还在拿林在堂的“老派”说事,他喜欢的饮茶、看书、写字,哪一样不是上了年纪的人喜欢的呢?如今又爱上陶土,又给他的沉静多涂一层釉。她想,这或许就像林在堂的人生:就是要一遍一遍去塑、去烧,才能成器。

  吴裳准备给他打下手。

  她挽起雨衣的袖子,帮他填土。

  两个人轻声细语地商量着待会儿吃些什么,还有白天想做些什么。因为这是他们难得的假期。

  商量的结果是:把花移植好,在家里煲汤、喝茶、哪里也不去。

  “海边也不去吗?”林在堂问。

  “不去。”吴裳说:“就在家里待着。就你和我。”

  这正合林在堂心意。

  他总觉得这世界太过吵闹,去哪里都不如在自己家里。关上院门,一切都属于自己。他什么都不用做,哪怕只是坐在摇椅上发呆,都很惬意。

  他的嘴角压不住,带着一丝笑意,忍不住吹起了口哨。摆弄花草的动作带着点春风得意,无非是因为吴裳说了句“家里”。

  他所求甚少。

  有个家足够了。

  这时又想起当年,吴裳把他的院子刨了个坑,后来种上了花。她在的时候,花长得好。她走了,花就凋谢了。所以花也是可着人的心意长吗?

  他的手上满是泥,见吴裳一心一意,起了坏心,刮了下她鼻子。吴裳抬起头抗议,像老黄刨完泥坑,鼻尖带着泥。

  “可爱。”他说。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问。

  “我说你可爱。”林在堂说:“十几岁时候就很可爱,像傻姑。”

  “你二十几岁就是坏蛋,好像怕谁要害你似的,每天提防别人。”吴裳说完抓起他胳膊,把鼻尖上的泥土蹭了上去。

  花草被他们移到林在堂做的花盆里,瞬间又又了生机,放在檐下一排,老黄上去眯着眼睛闻。

  吴裳把老黄当人,问它:“好闻吗?”

  老黄看她一眼,接着就卧在了花盆边,准备大睡一场。吴裳和林在堂也搬了摇椅过来,两个人挤在摇椅上,也昏昏欲睡起来。

  吴裳想起多年前,她还住在林在堂海洲的房子里。那时一下雨她就想回千溪睡觉。林在堂不解,问她为什么,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后来是林在堂一针见血地指出:因为你觉得千溪才是你的家。他还为此生过气。

  现在林在堂无处可去。

  他没有像样的房产,就算有,那也不会唤起他家的感觉。他跟吴裳吵架,最怕吴裳说:“你走!”

  他当然转身就走,但不过是从老屋走到海边,因为无处可去,会故意在咖啡店里停留。许姐姐多厉害,一眼就会看出林在堂被赶出家门,所以会收留他。

  这时林在堂也不需要吴裳给他台阶下,他在咖啡店坐一会儿,自己消了气,又会往家走,进门后已经是风平浪静了。

  “我才是最可怜。”林在堂抚摸着吴裳头发说:“我每次都要厚脸皮回来。”

  “不回来的话,你准备去哪呢?”吴裳转身问他:“回自己的家又怎么能算厚脸皮呢?”

  “自己的家”几个字让林在堂当即消了气,心里生出一些很明显的踏实感来。不需要吴裳道歉,他又慢悠悠凑过去,在她身边挤一个位置出来,吵架就算过去。

  林在堂始终不会激烈地吵。

  吴裳有时故意做出各种事来气他,然后睁大了眼睛看他的反应。林在堂有时会生点小气,点她脑门一下就算过去了。吴裳很气馁,她对许姐姐说:我这辈子看不到林在堂歇斯底里了。

  “你喜欢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吗?”许姐姐问。

  “我不喜欢。”

  “那你?”

  “我好奇。他这样,我总感觉他对什么事都很淡。”

  “你要走孟若星的老路了。”许姐姐回忆道:“我记得那时孟若星也有这样的困惑,然后她出轨了。”

  吴裳摇摇头笑了。

  濮君阳签售会那一天,吴裳亲自驱车去海洲接他。濮君阳从机场出来,被几个人簇拥着。她知道濮君阳今非昔比,却没想到阵仗已经大到这般。濮君阳本人对此非常无奈,远远就朝吴裳耸肩,又朝吴裳压了下手。

  吴裳明白了他的意思,退到一边去,看他停下步履跟工作人员说话,接着那几个人走了。

  濮君阳快步朝吴裳走来,吴裳看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人,这令她感到欣慰。

  “欢迎回千溪。”吴裳说:“感谢你把签售会的地点放在千溪。”

  濮君阳随同吴裳回到了千溪,刚到村口,就看到林在堂站在那里等他们。

  濮君阳和林在堂的见面也很平常,两人握了手,又一起吃了饭。晚上时候林在堂问吴裳再见濮君阳有什么感受,吴裳说:很开心。

  林在堂撇撇嘴说:“当然开心,你都要笑开了花。你见我都不这样。”见吴裳不理他,又自我安慰:“但跟你同住一个屋檐的人是我。”

  这下吴裳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林在堂这半死不活的性格真是带着几分可爱,他虽不会歇斯底里,但他的阴阳怪气也不可小觑。

  濮君阳签售会那天,千溪村的图书馆被里三层外三层堵个水泄不通。林在堂站在后台,看濮君阳准备上场前的工作。他想起第一次见濮君阳,是2006年的夏天。这么一想,就觉得宋景的小说写得好:那版本里没有濮君阳。

  吴裳在他身边揶揄:“你的航班从前天改到昨天,今天彻底取消,就为了见濮君阳。”

  林在堂并不否认,但主要原因是他想跟濮君阳聊一聊与他书的联名产品。

  濮君阳上台前突然回过头看了眼林在堂。

  “你还讨厌我吗?”他突然问。

  林在堂愣了一下,问:“何来讨厌?”

  “那就好。”濮君阳说:“因为我还挺喜欢你的。”他又朝林在堂伸出手匆匆握了,转身拐进了台前。

  外面掌声雷动,呼喊声震天。年轻一代用他们的热情迎接他们的“文学挚友”,从千溪的海边走向这样的舞台,濮君阳走了近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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