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林在堂平静地说:“你在我背上睡一会儿。”
“好啊。”吴裳闭上眼睛。
大风呼呼地吹着他们,她又开始后悔:她不该任性的。林在堂明明说了不要向里走,她却说:再走几分钟,再向里走一下。她憧憬未知的风景,就好像从前,她总想走出千溪,去到她没见过的世界。
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她知道她此刻什么都做不了了,尽管她的意志仍旧坚定,但她的体力已经不支了。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面前的一切都不由她控制,她能做的唯有“听天由命”。而唯一的变量就是林在堂。他能坚持,她就被动坚持,他放弃,她就放弃。
“累吗?放下我吧。”吴裳高高举起手机,仍旧没有信号。她又在手台里尝试呼叫一个公共频道,那是他们早上路上偶然抄收到的车队,如果幸运的话,他们或许还没离开沙漠,或许能听到他们的呼叫。
手台一片死寂。
“再走走看。”林在堂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脖子里开始流汗:“我们不会有事的。从前遇到过那么多事都没死,现在也不会死在沙漠里。”
“哦。”吴裳又趴回去。
她没有一点力气了,她察觉到自己发烧更严重了,因为她开始感觉到彻骨的冷,开始忍不住地哆嗦。她想开口跟林在堂说些什么,然而牙齿磕了一下,她又闭了嘴,也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皮很沉,整个人很困。林在堂的后背很安稳,她想:不管了,我真的累了。
“你得信任我。”林在堂突然说:“吴裳,你得信任我。你知道吗?你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你遇到问题,觉得我跟你不是一伙的;涉及到利益,你觉得我会跟你争抢。你觉得我永远向着别人,从不会有一次真正选择你。这么多年都是如此。”
他停下来深呼吸两口,腰部很酸,几乎直不起来,但是他不敢停留太久。他怕他一旦感觉到了安逸,就没有动力再走。这样的念头几乎贯穿了他整个人生。
不能停下。
不能停下。
吴裳好像睡着了,林在堂听到她浓重的鼻息,感受到了她的难受。她的体温透过衣物到他的皮肤之上,他知道她烧的更厉害了。
他想停下来找个地方给她物理降温,然而周围除了风沙和一汪一汪的湖,再没有别的东西。
经验告诉他要沿着湖走,因为如果真的有人穿越到这么深的地方,那么他们一定会来水边补给。
此时已经走了三公里,他们还有九公里。
唯有继续前进。
他继续向前走,那只拎着他们行进包的手臂已经陷入了机械,他甚至察觉不到它的动作,也察觉不到疼。
他弯着腰停下,最后一点落日照在了他们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到了黄沙上。
那是交叠在一起的奇怪的影子。
那“影子”似乎不堪重负似的,佝偻着腰、费力地前进着。
手台里传来丝丝拉拉的声音,但什么都听不清,吴裳突然睁开眼,对着手台喊:“有人吗?求救!有人吗?”
手台又安静下来,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林在堂身上跳下来,朝前跑。一边跑一边对林在堂喊:“快!快要有信号了!我们快点前进!”
她的脸被围巾罩着,眼睛也被墨镜遮着,然而她突发的意志力穿透了这些,突然就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走,我们前进!”她说。
她一直朝前跑,她记得那有一棵树,树上绑着一块红绸,树干上刻着一个箭头,他们只要找到那棵树,就可以找到下一棵树。
林在堂快跑几步跟上她,因为担心她出事,他提醒她慢一点。吴裳却什么都不再说,只一味走路。她的身体很冷,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活动而热起来。没关系,她什么都能克服。她吃过那么多苦,这个沙漠算什么。
“吴裳!吴裳!”林在堂抓住了她手腕:“吴裳,你要慢下来,你不能透支体力。我们还有8公里,我们会走出去的好吗?”
“我们当然会走出去。”吴裳说:“前提是我们得走。”
“我们一直在走。”林在堂说:“没停下过。”
“我们需要走快点!天要黑了!”吴裳有点烦躁地摘下墨镜,抹掉上面那层薄沙:“快走!”
她的行为很反常,这让林在堂愣了一下。紧接着他意识到:吴裳在恐惧。但他没有点破她,反而按着自己的腰,痛苦地说:“别走那么快,吴裳。我跟不上。”
“你是不是累到了?”吴裳终于慢了下来:“那我慢点走。”
“你拉着我走。”林在堂朝她伸出了手。
吴裳握住了林在堂的手。
她的手冰凉,林在堂像握住了一块冰一样。
“我没照顾好你,吴裳。对不起。”他鼻子一酸,眼睛就热了起来,墨镜上起了一层薄雾。
“这是我的选择,该对不起的是我。”吴裳说:“我应该谢谢你由着我,一次又一次。”
这时他们已经忘记了从前的很多事,谁亏欠谁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吴裳却是记得的:林在堂从来都由着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是那副随你去做的样子。
“如果我待会儿走不动了,你扔下我,去叫救援。”吴裳说:“我自己不会有事。”
“你别再说了!”林在堂声音忽然高了:“别说这种话了。”他说完又默默蹲下去,示意吴裳趴上去。吴裳却说:“别这样了,我们都知道怎么做损失最小。不要这样。”她说完转身走了。
她又感觉到累,但却不想拖累林在堂。
林在堂其实挺可怜的。
吴裳内心忽然充满了对林在堂的怜悯。
因为他出身是那样的,所以别人总是提防他;又因为他的鬼性格,所以别人又都讨厌他。他也活了那么一次,但爱他的人实在是没有几个。后来他一无所有,他拥有的爱好像也没有因此变多,怜悯也没有。
但他似乎对此毫无在意,除了极少的时候,他会问吴裳:“你觉得我在你心里重要吗?”
“重要。”吴裳总是这么回他。
他们沉默着向前走,吴裳越来越难受,林在堂一再要求背她,都被她拒绝了。他越来越沉默,在他们还剩6公里的时候,吴裳已经彻底没有了力气。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她的意志力也快要崩溃了。她觉得好累,好像从来没这么累过。沙漠一望无际,太阳即将西沉,温度在逐渐下降,而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似的。
“你走吧,林在堂。你去找救援,我在这等你。我不想拖累你。”吴裳费力地说,她希望林在堂现在就走,别跟她耗在沙漠里。是她做了错误的选择,该由她承担后果。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林在堂突然吼了起来,他摘下墨镜丢到了地上,那个大背包也被他丢到地上。昏暗之中他的眼睛通红着,声音近乎嘶吼:“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话!不要再说拖累!不要再让我一个人走!”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你能不能信任我!你哪怕有一次!就一次!觉得跟我在一起也很不错,哪怕一起死也很不错!就一次!行吗?”
林在堂大步地向前走,又猛地转身走回来,走到吴裳面前:“你可以不爱我,可以假装爱我,没关系!这都没关系!我们的开始本来就是错误,我无法弥补!我知道!但是你不要这样!”
“不要一次又一次在紧要关头推开我!好像我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行吗!行吗!”
林在堂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滴眼泪流下来,穿过被黄沙覆盖着的脸,留下两道深深的、清晰的沟。他从来都没有这样过,他没这样吼过,并不知这样的滋味。从前受了委屈默默咽下,让别人误以为他没有委屈过。他始终就是那样的人。
他从没像此刻这样过,大声吼出自己的想法。他意识到自己在情感中需要被正视、被看见,需要吴裳信任他、爱他。
“我…”吴裳突然哽咽。她从没见过林在堂如此失态过,他像困兽一样在原地打转,然而他找不到出口。
他没有任何出口。
他也被恐惧淹没了。
他不想死,他人生好时光刚刚开始,那没有任何负累的、轻快的、晴朗的时光才刚刚开始,他还没有活够,还想多品尝这样的日子,他不想死在这里。
而他人生的好时光是与吴裳有关的,吴裳却一直让他走。
“林在堂,我不是那个意思。”吴裳上前拦住他,她试图拥抱他,他没有推开。
“我不说丧气话了,你背我走,我们一起走。”
林在堂甩开她的手,站到离她很远的地方,大声吼着:“你不信任我、不爱我,好像我们在一起的结局就注定是谁会抛下谁!我知道,如果真到那个关头,你会扔下我毫不犹豫走掉。如果我们两个之间只有一个能走出沙漠,我知道你会选择你自己。我也希望是这样,我也希望走出去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