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纪不确定,将眼神投过来,看向李蕴如这边,她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目光。
人让开,李洵走到棺头,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扒住棺盖,开始推。
他才死里逃生,又一路奔波未曾歇过一刻,此时虚得紧,没有推动。
可人不放弃,亦继续拒绝别人的帮忙。
昏黄的烛光下,那羸弱的身影抖如筛糠,他一点点的挪,一点点的挪,腿打颤,手出血,终于是推开了一个角,慢慢的又多一些,多一些,最后将整个棺盖揭开,曾经灿若晨霞,华若桃李的人儿赫然出现于眼前。
她容颜未变,只是惨白如雪,一袭白色的嫁衣成红,脖子间仿佛漏了一个大洞,黑沉沉的,血肉模糊,看不见底,唇色也是黑紫的,极是难看,她闭着眼睛,可表情并非那般安详宁静。
其实最初比现在这会儿更加惨烈,七孔出血,眼睛惊恐睁大,宛若铜铃,身体上还有无数道的痕迹,是指甲划破的,亦还有其它说不准的,总之生前是受过巨大折磨的。
燕笙骂骂咧咧道两家将事做得太过绝了,却更不由感伤,想到了自己。
她离开建康之前,母亲亦在为她张罗着亲事,给她选了崔家嫡子崔述,谢家二郎谢曜,还有二嫂嫂家的哥哥桓四郎……
都是大家嫡子,嫁过去便是学习庶务,跟着执掌中馈,如她一般,会是令人敬仰的世家夫人。
可崔家哥哥大她那般多,都娶过一房妻室了,孩子都快同她这般大了,还有无数的姬妾,她实在不敢想那般场面。
谢家二郎年纪与她,相差倒不大,过去雅集聚会之际,她曾经远远望过一眼,是个同兄长一般的佳公子,可放荡风流,未及冠房中就已经好多位女郎,谢家有前朝定安公主的例子在前,她又怎敢赌,为一容颜搭上自己一生?
桓家四郎她没见过,二嫂嫂是个内敛的文雅人,从来不曾轻易表达自己的想法,对于这位兄长的评价,也便只有寥寥八个字,面若阎罗,心思内秀。
嗯?
她不喜欢丑八怪!
那自然不肯了。
再有的选择,也便是王五郎那般,王五郎相貌俊朗,丰神俊逸,同兄长站一块倒是半点不输,可那心沉得很,你永远看不透,说不准什么时候他表面笑盈盈的看着你,与你互诉衷情,下一秒就捅你刀子。
她不喜欢这种心思深的。
柳雁蘅的事,更是确定她的想法没错!
人不愿意,便这般下场,她忽然不太敢想,自己一直不肯,那又会怎么样?
会重复柳雁蘅的老路吗?
她确信母亲是爱她的,可她对自己的爱,不比世家的荣光,那是压在她头上压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为它可付出一切。
人为此都能将她关了禁闭,如若她坚持……
燕笙心中猛然生出一股寒意来。
唇亡齿寒啊!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李蕴如倒没她感慨这般深,只觉薄凉,柳家对于亲女儿竟然能狠心至此……
“哥。”
“你们出去罢,我想跟阿蘅,单独待一会儿。”
李蕴如有些不放心,并未应声,猜出她心中所想,李洵道:“放心罢,我不会再做什么傻事的。”
“好吧。”
她将人带出去,并贴心的给关上了门,叫人有足够的独处空间。
……
人离开,李洵凑近,眉目温柔的抚着爱人的面庞,渐渐的攀上棺木,跳了进去,同人并肩而躺。
棺里的空间极小,二人不用刻意就贴到了一起,他伸出手去,揽住人的腰,另一只手近距离,一寸寸的描着她的眉眼,最后手落到那仿佛漏了洞的伤口上。
那是金钗刺的,钗身很粗,尖端并不尖锐,是扁平的,这样一样东西,她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刺进去。
她最是怕疼了。
娇气得很,过去连做女红时被针锥一下,都要来找他哭,更不消说是这般大的伤了。
那时的她该有多疼,多绝望啊!
也许她喊了,喊得嘶声力竭,可是无一人理会……
他亲吻上那已经干裂的伤处,低语道歉:“对不起阿蘅,我错了。”
他不该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为她好,就不顾她的意愿,任柳家的人将她带回去。
她分明说过:“妾愿与殿下在一块,死生同契。”
“阿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眼泪一滴滴的落到女郎身上,可她再也没办法起来帮他擦掉,温柔的抚着他的脸,肯定的告诉他:“殿下没有错,殿下只是心思纯善了些,是这世道不容于你。”
是的。
他很胆小,也跟她一样爱哭,心性不如长姐坚韧,连两个妹妹都差一些,很多事都容易感情用事,可作为太子,当有大局观,不可为情绪左右,他做不到,经常会惹出一些事来,然后被朝臣弹劾,被父皇大骂,骂到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错了,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的妻子会一次次肯定的告诉他,他没有错,这天下,需要他这样至纯至善的人。
若全是私心私欲之重,委以虚蛇之辈,那这世道将何以为继?
她是最懂他的人,然自己……是最不懂她的人。
他真的悔了!
……
稀稀拉拉的哭声伴着凄冷的风在夜里盘旋,直到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照射进院中,方才见门打开,里边人走出来。
他走到燕宁跟前,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谢谢。”
如若没有他,柳雁蘅的遗体不可能在这么长时日,还能保持得这般好,尤其在这孟夏之际,天转热,根本储存不了多少时间,人当是为此费了很大的功夫。
“应该的。”燕宁拂袖,不以为意。
他客气,李洵也不会自讨没趣再说些没用的话,左右这份情,他记在了心里。
人直起脊背,告诉他们:“我要将她带回皇陵安葬,阿蘅是我的妻,是我李家的人,无论生死。”
第54章 和好 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这句话是通知, 不是商量。
“不行!”
李蕴如想都没想拒绝,“你现在受困于皇陵,行动本就不便, 大张旗鼓将柳姐姐带回去, 势必会惹来很多麻烦的,也会……”
连累到燕宁。
他们如今这般状况, 其实就是他放任不管,也在情理之中, 能做到如此,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不该再将他牵扯进来。
她恨过燕家, 也曾怪责过燕宁,可此时此刻,她不愿他因为他们兄妹陷入什么危机。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瑞麟儿,放心吧。”
他看了燕宁一眼,道:“你和长君帮我已经够多了, 我心存感激,我想我也该成长了,不能总依赖着别人, 我要自己解决一些事。”
“你想做什么?”
……
一品鲜楼上雅间。
人消失在宫门的时候, 李蕴如就后悔了, 现下更是, 她越想越不安, 着急的在那里踱步来去。
向来就爱吃爱喝的人,如今面对这满桌的珍馐,都索然无味了。
“不行,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进宫去看看!”她说着还真抬步要走。
燕宁将她拉扯回来,把剥好的虾送到人嘴里。
“我觉得你多虑了,兄长是平时性子柔一些,好说话,可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坐在那个政治权位上多少年,不可能对这些一点触觉没有,何况他还本就心思多敏呢。
人不是不懂,只是不想罢了。
“可是……”
她还有迟疑,燕宁又是将一只虾塞进了她口中,堵住了人的话。
“没什么可是。”
他将人锢在自己怀里,手上剥虾的动作不停,道:“你该相信你兄长,相信你父皇母后,他们如此有魄力的一人,难不成会养出来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她的兄长当然不是废物。
父皇在位期间,他作为太子,帮父皇处理过许许多多的政事,甚至可以说,削弱世家的种种手段,也有他的一份力。
只是人心慈,很多时候都会保留着一定的底线,不会做到绝处。
可他忘了上位者的厮杀就是这么残忍,他妄想用柔和一点的手段来解决这些事,大家皆大欢喜。
那是不可能的!
他在做梦!
“好吧。”
尽管她还有犹疑,但也是被说服了,人看了一眼外边的天,道:“时下辰时快过了,再等等,若是午时人还没出来,我再去。”
她其实是相信她兄长能力的,只是柳姐姐刚走,他如今情绪不稳,她怕人冲动下说出什么合适的话来,惹怒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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