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萧远山如今依然受制于世家,地位还不算稳当,可要处死一个废太子,还是有这个权利的。
“这就对了。”燕宁道:“若那时不回来,我陪你一块去。”
他剥完虾,拿过一旁的手巾擦了擦手,白晳修长又骨节分明在那白布之间穿梭来去,动作不快不慢,姿态云淡风轻,处处尽显优雅。
世家的规矩,其实也不是全无好处,比如做这些起来,就特别好看。
燕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勾了勾唇,道:“喜欢?”
李蕴如点头,“你剥虾擦手的动作,很漂亮。”
燕宁笑,打趣道:“怎么会有公主这样的女郎,不仅喜欢郎君的腿,还喜欢看人的手,一点都不避讳,不知羞。”
李蕴如大方承认,道:“那怎么了,郎君生得那般好看,就是要给人看,给人喜欢的呀,我只不过是顺应人性罢了。”
“没怎么。”燕宁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许,将怀中人搂得更加紧一些,道:“那以后,我经常给你看。”
“嗯。”
她难得没有避讳他所说的“以后”。
是的,经过这么多事,她心思动摇了。
她有点想……再试一试。
……
乾元宫内。
武成帝姿态慵懒的倚在一方小榻上,眯着眼,吸溜了两口宫人送来的冰饮子,舒爽的喟叹出声。
“怪不得当初你父皇是要背叛我,背叛起义的兄弟们也要做这个皇帝呢,果然是好啊,太好了!吃的有人给你送到嘴边,穿的有人给你拿,费不着一分力气,太好了!”
李洵长身垂立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笔直,没有说话。
人有意折辱为难,并不给他看座,见如此,更是加剧了那份为难的心思,他故意问:“世侄,你觉得吾身上这件衣服,好看吗?”
他身上穿着龙袍,这倾人力物力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是好看的。
李洵顺着他的话说:“好看。”
成帝又问:“那吾穿着,与你父皇穿着,谁更好看?”
李洵道:“衣之美也,与人各不同,陛下又何必执着,自寻烦恼。”
人话外之意明显,你已然坐到这个位置上了,又干嘛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纠结,自己过不去。
其实他没说出口的还有一句,“妇人无法,困于宅内,方才为此,执着来去,你贵为天子,是当天下万民表率,却只知争这些,岂非连深闺妇人都不如?”
他不说,可成帝又不蠢,能和齐宣帝一起并肩起义,还可以在短短几年之内,取得世家跟宣帝信任,谋得今时今日的位置,怎么会真的蠢呢?
人听明白了,更知他在讽自己。
他从榻上慢慢悠悠的起来,夸赞道:“世侄长大了,也学会那些人的委以虚蛇了。”
李洵颔首,微微俯身,拜一礼,认下他这个话,道:“那不知我说的,陛下可否……”
武成帝拿过手边的茶喝了一口,道:"可以是可以,只是吾为何要帮你呢?"
他抬头,眼睛直盯着眼前人,眸中带有戏谑的笑意,不疾不徐道:“你知道的,这柳雁蘅,不仅仅是你已然和离的妻,更是柳家女和王家妇,这些士族,有他们自己的规矩,还把控着朕的朝堂呢,我为何要为了你,去得罪他们?”
……
日头渐高,街上都热闹了起来,然依旧不见李洵归来的踪影。
李蕴如是彻底坐不住了。
人将视线从街上移开,便抽身回屋内,道:“我真的须得进宫一趟!”
这一回,燕宁没阻止,二人从一品鲜的雅间离开,再次来到宫门口。
有燕家子的身份在,进宫倒是没多少麻烦,只是还没进去,正在打点之际,便见一辆马车从宫内正徐徐缓缓的从宫内走出来,但看去,那赶车的不是燕宁的随身小厮陈敬生又是谁。
“是哥哥,哥哥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惊又喜的攥着燕宁的衣角,待人靠近,忙奔过去,红着眼睛泫然欲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李洵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九岁的妹妹,眼神变得无比的温柔。
她心智成长,比他要快许多。
人不爱哭,她总说哭没有用,可是她如今却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红了眼。
“哭什么。”
他挤出一个笑容,打趣道:“怎么,在你心里哥哥这么没用啊,都没办法保护自己是吗?”
“不是。”
李蕴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味儿的摇头。
燕宁上前,揽住她的肩,宽慰道:“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说:“我在一品鲜设了宴,不如我们回去,边吃边说。”
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李蕴如,从义庄回来人便直奔宫门,送走李洵,她好歹还吃了些,能果腹,她这哥哥是没吃过呢。
李洵确实有些饿了,没有反对,几人结束这番寒暄离开,回到一品鲜。
东西正上来,李蕴如问了最关键的问题:“成了吗?”
“嗯。”李洵点头,“成了。”
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李蕴如不解,“那死老……”
她下意识说出“那死老头”几个词,却被两双幽幽的眼睛瞪得闭上了嘴。
人家是天子了,这么说话,可是大不敬,要被砍头的,所以也识趣,明白他们的意思,没再延伸这个词,只是问:“怎么做到的?”
那人可不像这么好说话的。
李洵将在宫中发生的事简单与他们说了一番,不过避开了他被刻意为难的事,道:“有利可图,没人会反对。”
不过这过程当然没有现在说的这么容易,他费了好多的唇舌,又利诱道:“世家留我来制肘你,你又何不顺水推舟呢,你我合作一次。”
没有谁会甘心做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的。
权力会滋长野心。
武成帝不信任他,问:“你不恨我吗?”
“恨的,可你我也不过都是士族维利的棋子罢,恨又有什么意思呢?”
“世叔。”他没有尊称他为天子,而是以亲昵的称呼论,道:“不论你信与否,当初我父亲,并未背叛你,背叛你们兄弟之间的情义,如今的我,依然如是,会遵他老人家的意愿,对你尊之重之。”
他告诉他,“我们才是利益一体的同盟。”
信任他,比信任那些手握着能够翻掉他政权的世家更加容易。
不过这些,他都没有同妹妹跟燕长君说。
这个妹夫他认可,感激,也信他的品性,然他的身份到底同他们是对立的。
他不想去赌,亦不想给他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
四月二十。
孟夏末。
世家对柳氏的去处犹疑不绝,天子感念其痴心烈性,不忍见人死后魂无归处,施恩柳氏,恢复其李家妇的身份,特许在皇陵守孝的废太子李洵回京,并将柳氏迎回,同葬皇陵。
地宫关了便不会再开启,何况柳氏与齐宣帝和贞元皇后同葬也不像话,只是许李洵安排,或在皇陵附近,另修陵寝罢。
圣旨一出,王家跟柳家脸色都特别难看。
这哪里是圣旨?
分明将他们的脸面往地上踩!
可纵使人再不满,也不可做什么,毕竟跟宣帝那一场僵持战,世家其实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此时实不合适再动什么干戈的。
四月二十三。
吉,宜动土,宜殡葬。
废太子李洵将柳氏从义庄接出,天子亲派卫队护送,送灵入西山乾陵。
——
李蕴如遥看队伍一点点走远,消失不见,这才收回了目光。
她问:“我给你的和离书还在吗?”
燕宁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这个,神色有些慌乱,小心翼翼唤:“莅阳……”
自然是在的,他时刻随身带着,提醒自己过往的错差。
嗯。
他不想和离。
然面对李蕴如满是坚持的眼神,还是无奈从袖中将它拿出来,递给人。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还是过不去,柳家小姐的事更是给了你许多的打击,可是莅阳……我们此前说好的,你不能……你不能毁契。”
他为自己辩白,声音带上了些许的哽咽,眼尾泛着红,眸中幽怨。
“我毁契了!”李蕴如说,抬手将那封和离书撕了个干净!
“你!”
她反身拥住人,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一字一句道:“燕长君,这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若你负我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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