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亲眼所见甚至参与了夺权宣帝的过程,比谁都清楚那些世家的手段,利益受到威胁之际,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团结,如今的晋朝,世家掌握着大半的资源,从朝堂到土地农业,各种生产资料,那国库都未必有世家的粮仓充盈,贸然大肆将这些旧臣召回,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人要有想法的。
燕宁提出来,便早有了谋算,他将自己在建康时所写的奏书递报上去。
武成帝先是皱着眉头看,慢慢又舒展,而后狂声大笑起来,“爱卿果真能才也!”
“便是照你说的去办罢。”
他叫来大监,传令下去,先是在朝中征召可以前去治灾之人。
除了卢五郎和谢六以外,少有肯去的,于是顺理成章将那些旧臣召回来,加以重用。
自己做下的选择,纵使有异议,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只得认下。
得了一批忠于自己还能办事的旧臣,又给了杨氏和王氏之前安州匪患一事一个交代,武成帝大喜,赏赐了燕宁好些东西,那一箱箱的金银珠玉往他那小院送,老仆看着笑弯了眉眼。
华阳县君夫妻和太子少师李洵也跟着过来为他道贺,夜里老仆和燕宁帮着几人在院中摆了一桌,边吃边话起家常,酒过三巡,李静和这才开口问:“长君此番,可是见到了小妹?”
回京之前,燕宁便与李蕴如说明了这一点。
在回建康时,华阳县君曾经来找过他,道自己的妹妹可能还存于现世,他一直坚持是对的,她拿了一封手书与他瞧。
其实那字迹跟过往的李蕴如手书差得很远,他习的颜体,而人酷爱草书,通常一封纸笺上那都是洋洋洒洒一篇,不仔细瞧,根本认不出来什么字。
可这字从人,饶是变化再大,那内里是不会变的,这封手书看似规整,实际每一个字都仿若跳脱之外,能写出这般字,又认李静和,他们是默认下了是李蕴如,然而这世间人千万,也不敢确定,才过来寻燕宁,让他往书上的地方去寻。
这三年他本就一直在寻人,听说这自然是激动不已,欣然要前往,只是这眼见便进四月,到了她走的日子,当初人离开前,他在香山东上为人立了一个衣冠冢,李静和这到底不确定,可那衣冠冢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常奔走于各种事和寻人之间,三年未曾回去看过一眼,斟酌之下选择先回了建康,让人代他去寻人,不曾想二人竟然在建康重逢。
燕宁一直将这当作是上天赐下的缘分。
他与人言明,李蕴如思忱过,从自己手上取下一只素银镯子递给他,交代道:“你回京代我交与阿姐,告诉她我一切都好,叫她不用担心,待时间合适,我会回去瞧她的。”
所以即使李静和他们不过来,他过后也会去找人的,但听如此说,他将镯子拿出来给李静和,又将李蕴如的话原话相告。
李静和霎时间红了眼眶,激动得语不成调对丈夫秦湛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她,她那个字,还是我亲自教的呢!”
“那长君怎不带她回来?”
在外这般多年,定然是吃了很多苦头了,该是带回上京的,不过燕宁有自己的考量,人解释道:“如今上京朝局动乱,不是个好归处,我将她送去了江左,那里是我的地盘,还有颂纪在,会更为稳妥一些。”
何况三年前人为何会在香山遇险,此事一直未有定论,他查过,甚至崔婉情绪上头的话也当了真,可始终没有确切的证据找到“凶手”。
重逢后两人并非对此决口不提,只是不知出于何种考量,也没有与他坦言。
他猜着……许是他身边的人,父亲,兄长……亦或是母亲,才叫她如此顾虑。
他的公主啊,总是那般好。
所以在事情未分明之前,她还不适合以莅阳县君的身份张扬回京,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
如今他倒不怕与人分开,左右她若有事,自己会有感应的。
目前人……甚好。
若是可以离颂纪稍稍远些,就更好了。
这种明知有人惦记却不得不往对方身边送的感觉,并不很好。
几人不知他所想,只道他大度,亦考虑得周到,不再强求,举起杯子,对月而饮,欢聚此时。
……
江左。
李蕴如入境后稍微歇了歇便立即进入状态,找颂纪了解清楚目前这边的情况。
他据实相告,连军中几人,布排如何,兵力实力几何,乃至江左整个营生行当税收等等,都事无巨细与她说。
李蕴如过往崇尚享乐,听着昏昏欲睡,如今心性变了,倒是听得津津有味,那么长,那么多的东西,竟都过了耳。
只是完全消弭掉这些讯息,还需要些时日,一时半会儿也强求不来,所以听完后二人并不作什么具体的讨论,反而去逛了街市。
她是个喜好热闹的人,纵使多年在外,心性改了许多,这一点依然没有变,路过见什么都想买,颂纪默默的跟在她身后,帮着付账和拿东西。
江左的人似乎对颂纪非常熟悉,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还有些不收钱免费赠他们的呢,这叫李蕴如不禁感叹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今颂纪你是混得比我都好了。”
颂纪只是笑,并不否认,他问:“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李蕴如撇眼见一个花饰摊跑过去,可拿起又忽而放了下来。
“怎么了?”颂纪问,“不喜欢?”
“不是。”
她想到燕宁穷成那般,自己再像之前大包大揽的买……不太好。
“喜欢便拿着罢。”他将那通草花簪顺手别到她发上,老板有眼力见儿的夸着,“夫人仙姿玉容,戴着实在好看极了。”
“这通草啊,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可更加衬人呢,寻常人戴不出那份气度,纪先生可是好福气,娶到这般漂亮的夫人。”
李蕴如:“……”
“我不……”
她话还没说尽,颂纪先替她开口解释了:“她是燕郎君的夫人,并非纪某的。”
老板:“……”
小燕郎君说过不再娶的呀……
第98章 分别(三) 我想过让你做驸马……
错认的小插曲让两人都一时有些尴尬, 李蕴如抿唇笑了笑,簪着那花继续往前走了。
颂纪付了账,默默跟上来, 像很多年前一般。
他总是这样,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两人出现的地方, 他总是会这样无声无息的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旧影子一样。
她已经习惯了这道旧影子, 可是她又想,或许不该是这样的。
绕过热闹的街市,便到了东渡口, 此时正值春浔期,河岸水位上涨,入目看去, 是一片烟波江柳,船只斜靠,有高大的艨艟, 也有一叶扁舟。
穿着蓑衣的老汉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左口音站在渡头揽客。
急寻探亲的妇人拉着一个小孩与他讲价还价,二人一番推拉闲扯,双双上了船, 小舟满人, 老汉乐呵呵的唱着欢乐的小调离开, 消失在他们的视线。
画面安然和谐, 与外边仿若两个天地。
“真好啊!”李蕴如不由发出感叹, 颂纪望着她视线的方向,接过话,道:“如今的江左在都督带领下, 确实是不错,呈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南方和北地都有不少流民涌过来,后都在这儿扎了根。
“那你呢?”
李蕴如看向他,“你可有想过,也找个地方,找个人,扎下根?”
颂纪怔愣一瞬,随即笑了笑,轻松肆意的说:“我找了呀,江左就是我的根。”
他插科打诨,不过李蕴如没与他说笑,人叫了两壶酒,倒了一碗长饮下,抬头看他,眉目严肃。
“颂纪,有些执念,并不会有结果,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这样你才会过得好。”
其实李蕴如并非完全不清楚他的心思。
他要走那一日,她也是像现在这般,提了两坛酒过去跟他喝,求着他留下。
她习惯了。
她舍不得人走。
可是他没应,那双熏了酒意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瞧,瞧得她脸红心跳,她第一次有种发慌的感觉。
她那会儿年纪小,也从来没想过这个事,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喜欢,心动。
只是她清楚,自己并不讨厌。
那时她想,如若他亲过来,她不会拒绝。
这样能留下人的话,她可以。
到时候她就去向父皇禀明,要他做自己的驸马!
他对自己很好,她愿意让他做自己的驸马,她想她会一直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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