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盯着她瞧,最后移开目光。
他哄着她睡下,然后离开,不声不响的离开。
她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了她的宫中。
“其实那日,我想过,你要是大胆一点,真凑过来的话,我就去找父皇说,让你做我的驸马。”
颂纪听着,眸光先是亮了一瞬,旋即又黯淡下去,他苦笑一声,说:“我胆子太小了。”
可如果有机会重来,他依然会这么选择。
因为他很清楚一点,公主并非对他生出与自己一样的心思,她只是习惯了自己的存在,习惯了自己对她的好。
她少年心性,分不清喜欢和习惯,会误会,会想就这样也好,只要留下就行,可有朝一日,一旦识得了男女情.爱的事,她一定会后悔的。
未曾拥有过,他可以坦然接受,看着她走向一个郎艳独绝的少年公子,和他恩爱情深,夫妻和鸣,可一旦这种境状变了,他真的得到,拥有了她,哪怕只是须臾,犹如烟云般短暂,他也会生出心思来。
人就是这样的,不知足,一旦得到,就会想要更多,更多,他舍不得放开,她会被困于自己的执念之中,两人也不过是一对怨偶。
他的公主是那般多明媚美好,怎么能在自己的私欲中变成那样呢?
他不允许!
颂纪说:“我有想过,杀了燕三郎。”
李蕴如只当他这是一句玩笑话,并不当真,闷了一口酒,笑着问:“那为什么不动手?”
颂纪道:“第一次是因为我清楚,公主心里有他,舍不得,第二次是因为我知道,他对公主,是真的有心。”
他并非说笑,而是真生过这样的心思。
回来在那山寺中见到李蕴如,她瘦得不成样子,眼里是化不开的哀愁,很爱笑很爱热闹,爱说话的人变得只会哭,她像只蜗牛一般,将自己放在那个厚厚的壳中,怎么都不愿走出来。
那时候,他是想过杀了燕三的。
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并不害怕什么牵连,思虑杀了一个世家嫡子的后果,只是他知道她心里有人。
故作不在意,可梦里她会喊他的名字。
听到与他相关的,那双哀愁的眸子才会有些光亮。
她会因为他哭,却会因为他有更多的情绪。
她长大了。
已识得情.爱的滋味儿。
所以他没有那么做。
第二次是在得知她的“死讯”,他不顾一切跑回建康。
那时候他也想杀了他。
他想让人去给她陪葬!
分明答应过他会照顾好人的,结果弄成这般,他就该死!
然而,他痴痴傻傻的在那里,总看着外边盛开的牡丹发呆,总捂着心口处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伤,是她留下来的。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潜意识中还存在着她留下的一切。
“燕三是个真清流君子,也是一个很好的夫郎,公主这样的人,当配燕三这般的风华郎君,才算好。”
“那你呢?”
打小在一块的人。
在她心里,其实颂纪并不比燕三差,若说差也便差了个家世罢。
这家世门第,是怎么都跨不过去的沟壑。
可她并不在意,她更在意那个人。
少年不识感情事,然这一点从未变过。
在她心里,人和燕三,和舒云,和她长姐他们其实一样重要,她希望他可以放下过去年少无知的过往,有新的生活。
否则她可以继续装糊涂,坦然的接受他对自己的好,给自己的陪伴付出。
这有什么关系呢?
对她来说,不过是多一个人爱她罢,毫无损失。
“颂纪,先生。”
她定定地看着他,认真的说道:“我没你想的那般好,燕三也是,同样有不好的地方,我们便是这俗世的寻常人,与你,与其他人无异,忘掉你心里那个影子,放下过去,别再执着了。”
风乍然起,酒肆寂静无声。
许久过,颂纪开口:“公主为何不装着不知道?”
只要她不清楚,他就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以任何身份跟在她身边。
可他又明白,以公主的性子,怎么可能装着不知呢?
莅阳公主,向来做什么都是坦坦荡荡的。
人跟着喝了一口酒,道:“公主今日的话,我记在心上了。”
“嗯。”
两人碰杯,一笑饮之。
……
李蕴如跟颂纪谈开,又在酒肆待了好一会儿,看着天要下雨了,这才回去。
人方踏进官邸的门,那雨水就啪啪啪的落下来,一下子将整个天地都染了雨色。
颂纪道:“还好有公主在,否则就回不来了。”
“当然。”
李蕴如对此尤为得意,她幼时虽然对那些诗书章典没什么兴趣,连那些课业都是丢给颂纪让他帮着写的,可对司天监这些有兴趣。
这可比寺庙那些唬人怪力乱神的东西有用多了。
光是看天上的星星,观察天际的云彩,地上的虫蚁就能测天时,很有意思。
贞元皇后和宣帝对她这个兴趣并不强加阻止,第一次清楚她这喜好时,人将她抱在怀里直笑,爽声道:“这才是我的女儿啊!”
她们李家本是耕读传家,到母亲这里,更不消说,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
这庄户人家最是要紧的就是地。
看天吃饭。
李蕴如好此道,也算是兴趣对了口,他们极其高兴,还特意让司天监的人来专门教她呢。
所以李蕴如这么多年,旁的学不会,在这一点上,还是颇有研究的。
她同杜三娘走商的时候,也借着这功夫帮了不少的忙。
一开始队伍中其实有不服她的,觉得她是个拖累,费钱费力养着,半点用没有,还有出馊主意,说她模样不错,牙口也好,这要卖出去,定能大赚一笔。
底层的好意跟恶意,都表现得那么清楚直白,没有用处,是要被遗弃的。
她看着这天儿,道:“这雨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你让人传令下去,今日河口一切行商暂停,再多看一下河岸堤坝,我记得你方才有提过,东往去十几里那儿,可以带人去瞧瞧,那隶属中游,看似不起眼,多被忽略,可这雨势大,若是防汛未做好,一旦倒倾,后果不堪设想。”
李蕴如说着又想起了矿山,道:“叫那附近的几户人家都撤退一下,就退到……”
人思忱须臾,果断决定将空置了许久,待重建的西街三道那批屋子里。
迅捷,果断,思虑深远……
颂纪望着她。
原来真的离开这三年,他的公主变了很多,变得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只会想着吃吃喝喝玩玩。
他刚才所说的,哪怕只是粗粗提及一句,她竟然都记在了心里。
雨越下越发的大了。
李蕴如看他还在发呆,微微蹙起眉,语气颇重的说:“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啊!”
这可不是说笑的。
本来南地就多洪涝灾害,春汛频发,江左为南地的心脉,真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嗯。”
颂纪交代仆婢照顾人,随即安排下去。
其实他并不是很担心这一点,这几年在燕长君的带领下,这些都是重中之重的事,每年都会做防汛的,虽然也出过些事,但总体问题不大。
他这般想,许多人也这般想,交代下去的事懈怠,并没有及时传达。
一日后,矿山处的士兵匆匆来报,说发生了严重的塌陷事故,山下人家被尽数掩埋……
第99章 分别(四) 太过大意了!
天如同破了个口子一般, 雨势丝毫停不下来。
李蕴如收到消息匆忙赶往现场。
颂纪早她一步领着部分士兵过来了,整片山脚被围起,兵将在奔来走去的寻人刨土, 颂纪穿着蓑衣斗笠, 正在对一个与他差不多大的男人发火。
“让你早通知撤了,干什么去了!”
男人有些不服气, 可现场如此,他也只能认下, 颂纪看这般,更是来火,他恨恨道:“你等着都督回来对你军法处置吧!”
他叫人下去思过, 不过男人不服气归不服气,到底是有些担当的,他拒绝离开, 道:“此事是我的疏忽,我会负责到底的,不将人捞出来, 我不会走的!”
“随便你!”
颂纪愤而离去,没走两步,撇眼见李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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