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乃公主府,你家老太太即便有丹书玉券即便再有威望,亦威风不到本县主这儿来。”县主挑眉怒斥。
“谢苑不敢。只是禀之实情。再说即便我跪了,县主与三妹四妹未必消气,不若让我献艺取悦三位娘子,若不满意,甘愿受县主刖刑。”
“这可是谢二姑娘你自己说的。”县主有些得意。
谢老四不动声色往三姐的玉案前挨近,嘟囔道:“老二疯了么,你快说话啊,若她残疾了,我有个残疾阿姊,未来还怎么好说婆家。”
谢楠烦躁地一把将人推搡回去。
谢苑自一个小乐师手中夺了柄洞箫。与诸乐师商议后择了一首时兴的小调,配合吹奏起来。
调子委实不错,但也算不得惊艳,然惊不惊艳全由裁判说了算。谢楠和县主本就是为给谢苑罪受,奏好了也说难听。
怎么说,二姑娘稳输。
谢琼吃着糕点果子反复咂摸,这下完了,我要有个残疾阿姊了,夫家若介意,她娘就得多给她添嫁妆,同为姊妹的老三也一样。三姐损人利己的较真,真是愚昧至极。倘若待会她支持老二,可否补救一下。她觉得此计可行。
谢琼听着曲子本欲拍掌叫好,又怕搅了县主雅兴,改成可劲点头,一脸十分认同的样子。
谢楠瞪人好几眼,谢老四无视她,谢楠气死了。
怎么能蠢成这般。
转念一想,也好,老二残,老四蠢,谢府门楣只得仰仗她,老太太的丹书玉券自然由她承袭。
火炉内散出的热能,裹着铃兰芬芳,萦绕水阁每一寸。
风长意手中洞箫配合筝笛二胡等乐,转调时,不动声色改了几个音,围伺县主的五个刺青红衣郎,倏地喉咙发出嗬嗬声,跪坐一角的齐上茗,更是眼眸倏尔赤红,黑甲顿时暴涨。
本是齐齐伺候县主的几个红衣郎君,转而张牙舞爪攻击主子,因县主身带辟邪灵珠,几个刺青郎被无形之力骤然弹开。
玉案上的瓜果碗碟被砸碎,尖叫声中,几个刺青郎四处扑人,齐上茗更是闪着尖戾黑指甲直逼县主。
水阁内乱做一团,姑娘乐师仆婢们到处躲闪,谢楠谢琼连同县主因有灵器傍身,红衣郎君们扑咬不到,只焦躁地打几人眼前嘶吼乱抓,谢琼吓得干脆钻到桌案底下。
谢楠被两个红衣刺青郎围住,她抓着帷幔大吼走开走开。
县主仓皇拉开随身小弓,直射朝她扑咬而来的齐上茗,齐小郎连中数箭,仍竭力攻袭。
风长意转着玉箫,欣赏一室狼狈。
齐小公子怨念极重,假以时日,必成夺命怨鬼。
她在后院时,便瞧出齐小郎的异常,走进发现他满身刺青竟是生傀皮符。
是再人咽气前一刻,以禁咒刺皮,将人制成听话的活尸。因将最后一**息封存体内,生傀与死傀相较,有微弱鼻息淡淡体温,甚至受伤会淌血,亦能短时内见光,可营造活人的假象。
然内里,已是无识傀儡。
万鬼自受制于鬼王。鬼王大人只淡淡扫一眼活鬼齐上茗,便打他双眸间窥见他死前过往。
齐上茗卖入公主府后,日日被苏矜矜欺凌,迫他暖床洗脚将他扒光了捆床上给他刺图,有一日来了灵感,还想往她阳器上刺,齐上茗不堪折辱,撞柱而亡。
苏矜矜不慎在意,死了才乖,那些个官吏家的小公子大多娇弱,被她欺负几下便要死要活,她向当朝缪国师讨来禁书,依着禁书所录,将那些吵闹不经折腾的小郎君,变作听话安静任由她驱使的生傀。
此乃玄门禁术,整个皇都,怕是唯有苏矜矜一人敢犯禁。
谢苑乃凡胎,自然瞧不出齐上茗已死,不忍竹马遭罪,这才百般屈服苏矜矜与谢楠。
于此同时,玉京周附的腐鸦,自四面八方朝春江花月府而来。
先前院中,风长意识出齐上茗乃生傀时,便留了一手,将齐上茗被苏矜矜射下的一绺头发吸入掌心,青丝化灰作符,洒入地上。
脱离本体的青丝,散着零星尸气与怨念,她以符催大效力,召唤腐鸦。
腐鸦乃玄门助攻之鸟,更用于皇家斟案,散于各处角落。哪里藏有尸首怨气,腐鸦第一时间察觉。风长意祈祷多来几只。她知县主不会轻易放过她,动静闹大了,谁还在意她,她好拐着齐小公子开溜。
水阁内陈设全倒,能砸的都砸了,火精散落,地上厚毯很快着火,苏矜矜虽未受伤,但被自己的生傀不停骚扰已然受不了,烟雾弥漫开,呛得直咳,这水阁有禁制,可屏音,无她准允,外头的人不许进来,她朝被刺青郎狂追不止的下人们尖吼:“蠢货,还不快开门叫人。”
风长意状似惊慌,朝门口跑去,顺势撞倒一个惊悚躲避她的刺青小公子,她跌跌撞撞爬起,捂耳大叫:“县主大人莫慌,这就去叫人来,三妹四妹坚持一下啊啊啊啊救命啊来人啊走水拉诈尸拉……”
信宁公主正在寝舍内打香篆,下人仓皇来报有大批腐鸦朝公主府而来。那一刻公主便晓得是幺女的知鱼榭出事。
阖府清朗,唯有矜矜的水阁里藏有生傀尸。
她自然反对女儿碰那些邪术,但矜矜凌辱官宦小郎君的毛病改不掉,普天之下,能有多少官家小郎任她玩弄,上次她甚至将青州司马家的小公子绑来,她与侯爷废了一番功夫平息此事。
那生傀玩不死,好过她到处寻强掳新的小公子来,公主只得妥协,并让玄师建了水阁,辅以禁制,既能蒙蔽视听又能由着女儿性子。
还是出事了。
信宁公主领着贴身玄师重仙子,匆匆赶往知鱼榭,途中遇到玄矶司的人来访。
公主瞧见领头之人,心下稍稍安慰,是谢统领着了几个灵卫,好在不是李朔。掌司若来,她堂堂公主怕是亦拦不住。
府卫拦人失败,公主上前,“谢统领是不将公主府当回事,我府人拦你不住。”
“殿下恕罪。”谢阑珊持鞭鞘施礼道:“大批腐鸦徘徊公主府,府内怕是有腐尸污秽,再下依规查验,请公主莫与下官为难。”
“本殿府内自有术师处理,不劳烦玄矶司,谢统领请回罢。”头顶旋鸦乱叫声中,公主下逐客令。
“掌司的脾性殿下定晓得,殿下拦得住下官,怕是拦不住掌司大人。”
“混账东西,拿你们掌司压人,本殿堂堂公主还惧一个玄门掌司不成。”
重仙子一甩黑浮尘,一身飘逸黑~道袍,拦在谢阑珊面前。
谢阑珊:“劳请道姑让步,谢某不喜打女人。”
重仙子凤眸一眯,额心黑火纹微闪,不悦出手。
两方对峙,信宁公主心里担忧着女儿匆匆提步,倏然一道银芒打她脚边闪过,直冲知鱼榭,公主回身一瞧。
李念风风火火跑来,口中喊着:“小畜生你哪里逃。”
………
李念旋风一般掠过公主,“来不及给殿下行礼拉,我去逮我的貂拉。”
……那个小混球怎么来了。信宁公主示意重仙子停手。
人都进去了,别打了,两人下手重,再拆了她公主府。终归小小生傀,玄矶司亦不能将县主如何。
李念一面疯跑一面贼笑。娘亲一入公主府他第一时间飞回爹爹那打报告,公主府可不是好地界,她担心娘亲在里头受屈。
彼时,李朔正在拭擦煞锏,眼皮抬了抬,神情淡漠的以玉牌传唤谢阑珊解决此事,李念担心珊珊哥一人对付不来,趁爹不注意溜出来。
一行人前后脚赶到苏矜矜后院,登时惊呆。
水榭阁冒着烟,几个赤瞳刺身的红裳傀尸满院子扑抓人,偏偏水阁这里多是毫无还击之力的女婢,众人抱头鼠窜,水阁内陆续跑出小娘子及乐师,各个蓬头垢面衣衫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苏矜矜最后一个打水阁内跑出来,没法,齐长茗对她紧追不舍,她边跑边回身射箭,齐长茗插了一身羽箭,仍挥舞着双臂低吼追赶她,活像有天大怨仇。
院子里乱作一团,重仙子去救苏矜矜,府卫赶忙救火,信宁公主道:“谢统领你愣着作甚,那些扑咬人的玩意你看不见么。”
谢阑珊敛容,这种乱糟糟场面少见啊,小傀尸不成气候,被抓伤的人多晒几日太阳就好,因此他多瞧了会热闹。
谁让堂堂公主府豢养这些污糟玩意。
风长意见人来,暗中抓乱头发,袖子也撕扯几下,加入院里疯跑的队伍,“堂兄,救命啊……”
谢阑珊定住一个傀尸,扶拖住险些摔倒的风长意,“堂妹没事罢。”
李念冲过来,“娘你还好么?”
风长意瑟瑟道:“太可怕了,曲子奏得好好的,县主养的红衣公子们突然发狂……”
几个傀尸很快被定住,水阁的火被仙重子一浮尘扑灭。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矜矜扑到娘亲怀中嚎哭,信宁公主抚着女儿乱糟糟的头发,厉声呵斥下人:“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