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与谬误书[暗恋]_扬州讨饭【完结】(77)

  “开家小店好了,”她说,“开在大学里,赚学生的钱,我给人修u盘,你在楼上写小说。”

  比赛成绩进步的时候,她就很高兴,来跟他吃饭时眉梢都带笑,抱下他的脖子亲一口,又放开,快快地走在前面,双手插在衣兜里说“今天吃烤鸭”。成绩退步了,她就沉闷,像是一朵积蓄无穷阴雨的乌云,只会不断地容纳,膨胀,却不会下雨。她只跟他说成绩下降了,然后捧起手机开始做这一秒力所能及的事情。她永远是行动派。

  她上次告诉他,她跟庄雪的关系闹僵了,再后来,有很多心事她就不再对他开口。她说等整理好再告诉他,等比赛比完后再告诉他,他其实能从学校里的谣言中或多或少地猜到,或者终究太少。

  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这种现状,因为她没有泄露更多的消息。在她深陷这种困境中时,他再多的劝阻也只会带来相反的效果。他终于承认很多成长就是孤独的,只能暂时做好一个新的角色,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力量,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保持缄默,顺她心意。

  “抱歉。”她有一次说,“我最近心情不好。”

  “没关系。”他说,“总会过去的。”

  她淡笑着不说话了。

  -

  “老王,这周五下午,咱们大家一起去唱歌吧!”舍友赵叙一拍他的肩膀。

  他说:“不了。”

  “打球呢?”赵叙说,“你胳膊早好了吧。”

  “不去。”他揉揉额头,最近他也有些失眠,眼皮打架,“我不打算去活动。”

  “怎么了?”赵叙困惑,又恍然,“哦,你又要陪学委,是吗?”

  他顿了片刻:“可能吧……但我也还有项目要做。”

  “你最近怎么了你。”赵叙惊呼,“你这知道你努力的样子很吓人吗,你真的想做老郑的好宝宝吗?”说着一掌又要拍来。老郑是他们项目的负责导师,人又抠又龟毛,但能力很强,对待每个人、每项工作都很细致。

  “哎。”他偏开身体,笑道,“你吵到我努力了,你走开。”

  赵叙眨眨眼,委屈:“我是看你最近苦着个脸,怪难受的。”

  他顿一下,弯起眼睛,望向对方认真地道:“那谢谢你。”

  赵叙大义凛然:“没事!大伙都知道你不喜欢讲自己的事,但如果你啥烦恼也别总憋着,你又不是神仙,人有点七情六欲很正常的,对吧。”

  他有些惊讶地注视对方。半天他摩挲自己的手腕,笑着又说“好”。

  赵叙看着他,忽而叹息一声:“老王,兄弟我也是谈了三次才找到真爱,谁还没被女人伤过心呢,要我说,那么多人想吊你这棵歪脖子树,要是学委不行了,不值得,咱换一个又不是……哈哈哈哈我闭嘴,我闭嘴。”

  -

  他没有再与她提,虽然他已经出院,可暑假建起的那个家庭群聊却没有解散,父亲还会时不时发点消息。母亲也逐渐开始回复他,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词语,绕不开“嗯”“好的”“可以”。这个群变得越来越正常。这有些不正常。

  父亲甚至单独给他发私聊。

  “中饭吃了什么?”

  “听说你在做项目?”

  “爸爸今天去比利时出差啦。”

  “爸爸跟比利时巧克力的合照,帮你寄一份回来。”

  他好几年前就屏蔽了对方,再加上最近心里又很多事,有时候想直接把对方拉进黑名单,有时候又想看对方在打什么算盘。当然,父亲一时兴起的事没有少做。

  “你到底想干什么?”时隔三年多,他第一次回复他的消息。

  在比利时繁忙的父亲居然秒回:“关心你啊。”

  他丢开手机。

  晚上在微信上递交材料的时候,他发现父亲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父亲:我老了,也想安稳一点。

  他没有回复。他是不会当真的。

  他只是与同学交涉完毕后,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旁边的柜子,取出一叠陈旧的稿纸。这是当初他扔进垃圾桶,她又捡回来的东西。他把它从家里带出来,放在寝室里。

  扔掉的东西,他一向不会再要,但也许这是例外。

  他回想那时她把这叠稿纸递给他的场景,那是上个学期,他们吃完火锅,他送她回去时,她从寝室拿来的东西。他想起她那时炙热的琥珀色眼眸和泛红的脸颊,那天她穿着白短袖和牛仔裤,领口处印着一颗淡蓝色的小花,像一朵含化的雪。一切美好经过记忆修饰,已经足够使他每每想起都不觉露出微笑。

  然而回忆就是回忆,剥落梦般的外壳,现实里暴露出他寝室里的书桌,一盏台灯亮着。寝室仅一个人,安静得如同自成一个世界。他睁着眼,望台灯上蒙雾般的薄灰。

  他并不抗拒现实的变化,这是无法避免的。只是他心里空空的——他也在不可避免地惋惜。

  好久后,他垂下眼睛,开始慢慢翻看。每一个字都是眼熟的,他几乎能背下来,因为修改了太多次。

  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关乎“自我”,因此每一个字都在讲述,当初在书房,在学校,在不同的天气与情绪里,不同年龄的他究竟怀着怎样的祈祷与祝福写下这些故事。曾经的“他”花费多少年,写满二百多页纸,只为告诫此刻的他,“自由”才是属于他最好的归宿。不要轻易憎恨或爱上一个人,而如果憎恨了,就不要轻易原谅,如果爱上了,就要预料好分离或遗忘的结局。

  那时的他宁愿身体的某个部分一辈子逗留在往事里,只为时刻铭记那些痛苦,由此保持此后的安宁,也保护自己。

  而现在,他已经努力去改变自己,却发现更难的是与他人同频,而他不愿意为自己的需求去改变她。爱可以抚慰伤痕,但它本身可能也是困境。

  -

  下雨天。

  他撑着伞,在教学楼前等她下课去吃饭。每个星期临近中午的这节课,她总要迟几分钟。

  最近总是连绵不断的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他落下视线,看见一只花斑小猫出现在花坛边,浑身湿漉漉的,黄黑的团块斑点融化在雨水中,尾巴也耷拉下来,走路迟缓。他走上去,确定是鲍勃。明知道是下雨天还走在外面,也只有它了。

  他记得附近有个猫窝,就在一棵榕树下面,就胳膊夹着伞柄,双手抬起地上的小猫。它全身的毛都搭在背上,沉甸甸肉乎乎的一个,带着体温。它僵直着四肢,垂成长长一条,像一匹麻袋。它一点儿也不反抗,但他也尽量不掐疼它,把它拎到了榕树下的猫窝里。

  猫窝里有一块毛巾,志愿者会定期更换。他蹲在地上,拿出毛巾给它擦尽。它终于想起什么,自觉地浑身打颤,雨水四溅,飞到他裤脚上,他稍微退开些。它这时抬头看他,露出睁大的琥珀色杏眼。

  澄澈的,纯粹的,又愚昧的眼睛,世界似乎还未与它产生交集。

  他的伞支在背上,撑开一个深色的圆圈,和猫窝共同围了一座小城,鲍勃坐

  在小城里。

  他凝望它,终于低头笑。

  他其实不太喜欢猫,因为母亲养了猫。但他也许喜欢鲍勃。

  “你说,我等多久,她才会过来?”他摸摸猫头。

  雨什么时候会停。

  他理想的生活如今多了一部分,他想挣足够的钱,不用太多,恰好就行。他失去了自由,那是他曾不顾一切渴求的东西,可他想守护她,把她养起来,像一条鱼住进水蓝色的鱼缸,在阳光下游动,对他吐泡泡。她可以只有七秒钟的记忆,隔着水与玻璃,对包含他在内的整个世界不断地记忆,又不断地遗忘。

  他想,雨停了,她就会走向他了。

  “……王朝和。”

  他回头,看见她撑着伞,远远地从教学楼走来。

  他抬头看她,眨眨眼:“那么快。”

  她顿了一下,慢声说:“离下课打铃已经过去五分钟了。”她视线低下,大概发现了他脚边的鲍勃。

  他拍拍裤子站起来:“走吧,我们去吃饭。”

  第62章

  吃中饭的时候,她咀嚼着饭菜,一边划着手机。他以为她还在复盘错题,没想到她忽然递来手机,问一句:“你凭借你的经验看看,这个项目有前途吗?”

  他眨眨眼,接来手机。

  对面的人还在说话:“之前庄雪遇到的那个项目就不是很好……我看这个项目能对接一些企业,是不是看上去蛮不错的?”

  他仔细浏览,手指划着屏幕:“怎么了?”

  “……如果你也觉得可以,”她说,“我打算报名。”

  他停住手。

  “……竞赛呢?”他抬头问。因为前几天她还为资料的事与庄雪闹矛盾,为写不出竞赛题苦恼,从早上五点学到晚上十二点,有一种决一死战的气势。

  她沉默片刻,笑了一下,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嗯,还是好好准备竞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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