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伽最近真的很不错啊,跟开窍了似的。不出意料的话,她应该能行。不过,陈怜啊,你最近怎么了?”
——“成绩……唉,有什么事,要及时跟老师讲呀。”
——“什么叫情绪不好?就是能力不够,妈妈告诉你,只要你实力够强,什么情绪都是假的!”
——“怜怜,不要难过。是这次竞赛题太难了……”小伽望着她,满眼担忧。
——“不……”那时,她捏紧成绩单喃喃,看着小伽,又好像没有看,“是我没有天赋……一开始我就知道,早就有人告诉过我,我没有天赋……”
-
她忽然呜咽一声,像是喉咙干到极致的咳嗽,又像是无法遏制的啜泣。
她自己也惊一下,立刻重新死死抿住嘴。
她慢慢张大眼睛,好像一些眼泪就能含在眼眶里。喉咙不断地扩张,又收缩,像得了炎症般难受。她不允许自己为这种事哭,只有努力才有收获,还有很多未来等待她去创造,为此她什么都可以克服,可是在平日里被遗忘的痛苦都醒来了,那么多天的熬夜,那么厚的错题集,她和那么多人断开联系,她的家庭还在期待她……她一直都很听话,已经将自己放得很卑微,学着比所有人都听话,把一切错误归结在自己身上,去努力,但还是面对这样的结果。
她感觉那一瞬间像是垮了,几乎有些茫然,这个在流泪的人真的是自己吗。她这时想起什么,抬头——小曹还在敲字。她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对方耳朵里塞着的耳机上。
她凝视那颗耳机,反复粗重地呼吸,捏着手机。
打字声依然有条不紊地响着。
她呼吸,却发现古怪的呜咽声会随着呼吸震颤,在幽闭的寝室里响起。而小曹依然敲着键盘,并未听见的样子。
她让自己最好忍住。这毕竟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她努力平息自己,然后再次打开柜子,把所有资料都拿出来。毕竟是那么厚一叠资料,她也不打算把它带到自习室去了,反正小曹也很安静,她索性就现在把资料都过一遍。
她开始重新整理资料。
“……我们也把小陈换掉吧,反正她除了计算能力比较好,别的似乎也没什么特长。”
“你看我们这次的题目……如果不是这几题,我们这次练习赛一定能拿更好的名次。”
“你怎么对得起我!”
一颗泪砸在资料上。
她颤抖着肩膀,就是手里的这叠资料,它是罪端之一。她仍然想留在那样一支队伍里,难道也在讲什么情份吗,也不就是因为磨合很久,因为无路可退吗。
-
那天晚上,陈怜做了那个曾经多次重复的噩梦。
她都快忘记这个梦了,可是它就那么来了。
一份电子档案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静静地呈现在电脑屏幕上。照片中的女生微笑着,如同对她微笑,旁边的姓名栏内填着两个字:秦伽。
这个叫秦伽的女生,曾拿着试卷凑到她身边,不断问:“怜怜,这题怎么做啊,你教教我吧。”
“教教我吧。”
“教教我吧。”
……
原本不算聪明的陈怜教会有天赋的秦伽做题目,于是就有了出乎意料的结果。
梦里的她浑身颤抖起来。
办公室如此安静,她用力地呼吸,抑制不住地抠紧手中的一叠试卷。她想离开这里,可是她被屏幕上那张照片的那双眼睛吸住了。女生一定就在屏幕的另一边,端坐着,笑着,注视自己。
……她一手,塑造而成的敌人啊。
她这时看见档案右上角,那个红色的叉号。
红色的,像是点醒她的讯号,像是勾起深藏恨意与臆想的魔鬼,像是诱发想象力的游戏。
脑海中出现不久前在办公室听到的一句话:“啧,修监控器的师傅怎么还不来。说是下午一点来的,这都两点了。”
……她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像是怕人发现,几步上前飞快地浏览,却一下子没有在文件夹中发现那个名字。
停顿片刻,她就点开搜索引擎,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
秦伽。回车键。
没有什么好欺骗自己了,一切有关“冲动”的借口都在搜索与打字的过程中耗尽。她愣愣地看着,屏幕上,进度条终于加载完毕,跳出属于那个名字的文档名称。
秦伽的,参赛报名表。
小伽。
……她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那个人自己凑过来的,她原本就不想跟她做朋友!确实,参赛选手少了一个人,到时候一定会被发现,但监控器坏了,一定会排查到她吗?来来往往有这么多学生,再加上老师也可能失误……
右键刹那间点击,一件很快的事情,她把文档删除了。
然后,是回收站。
她点开回收站。
继续右键。
……那个人当然会难过,恐怕会哭死,但不知道是谁害她。没关系,如果到时候不敢见她,就不要见,绝交好了,没有什么东西比自己重要,她……
那个文件夹里,有十几个人吧。那么多人,多一个她,少一个她,又怎样呢——不,没有她,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有了她,自己一定没机会!她的成绩一定能上好大学的吧!但自己成绩现在那么不稳定,到时候连一本都上不了……
她抬起眼睛。
狭小的办公室。墙角上的监控器碎了一个角,确实是破得彻底。
为什么是破的?
为什么就今天是破的?
“同学,你叫陈怜吗?”
“那个,我们以后,就是同桌啦,多多关照。我可以叫你怜怜吗?”
“怜怜,我身边只有你了。”
“教教我吧,怜怜。你教会我,我请你吃炸鸡,吃小香肠!”
“……怜怜,不要难过。我,我现在能为你做什么吗?”
“怜怜,你在做什么呢?”
……
她顿了顿。
“……你在干什么!”
身体瞬间发冷。
她僵硬回头。照片中的女生出现在背后,震惊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回收站,是写了对方名字的档案表,是落在“删除键”上的光标。
她一下子站起来:“小伽,我……”但她说不下去了,她解释什么呢。
她直接退让一步。秦伽冲到电脑桌前,把自己的文档从回收站中还原,仔细检查。
然后,站起身,她回望过来,隐隐颤抖。她好像也在等自己说什么,但空气沉默到窒息。眼泪终于翻涌而出,她说:“为什么,陈怜?”
“你恨我?”她不敢置信,声音克制不住越来越大,“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对我!你……”她走上前,一把推住她,往门外挤,“你走,你给我离开这里,我要告诉老师!——”
她们踩过地上的试卷,摩擦声哗啦啦地响。
陈怜趔趄着出门,秦伽堵在门口,却仍攥紧她肩膀上的衣服,狠狠攥紧。
她抬头看向陈怜,忽然呜咽起来,靠倒在门框上。
“……对不起。”
“你给我离开这里!”
“对不起。”
她离开了。
她睁开眼睛。
灰蒙蒙的床罩。
好久,陈怜向枕边摸去,拿出手机,是凌晨五点。
……她把手机关掉,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
-
高中的那天之后,陈怜其实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被叫去,可能会受处分,退学,但却并没
有人传唤她。
老师依然像以往一样给他们上课。
她当然不可能不再去办公室。她抬起头,看见监控器已经修好了,崭新,锃亮。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隐隐想,秦伽后来,可能并没有告诉老师。
小伽果然拿到了保送的资格。而那次竞赛陈怜其实正常发挥,恰好处于第三,卡在入围的后一名。
她总是会突然想起那间办公室,那只碎掉的监控器,那台闪着荧光的电脑,那抹笑容,她重复地身临其境地体验当时的心情,然后问自己: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后悔靠近这台电脑吗?
还是说,你后悔当时没有快一点下手?
……
第61章
她是一个习惯挫折的人。
她总是一边咀嚼一边看手机,低马尾落在肩上,有时打个哈欠。他知道她最近大概在熬夜,也说“早点睡”,她点头了,但他其实知道她不会早睡的。
她还是会偶尔跟他谈及一天的生活。某个老师上课时隔壁教室穿来难听的歌声;她妈妈发来微信,说奶奶进行了第二次辅助性化疗,进展顺利;u盘坏了,维修店的老板要价一千块,还可能修不好。当她说到“一千块”时,她平静的神情出现了裂缝。
“钱真好赚。”她说,“以后当维修人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