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叹了口气,承认道:“是受了一些小伤。”
只是当时元璟那副伤心到命不久矣的样子,她哪敢和他说自己受伤了。
元璟猛地闭上眼睛,喉头咽了几下,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只手在桌下紧紧地攥紧。
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完全哑了:“阿眠……伤到哪里了”
江眠摇头道:“一点小伤,早就没事了,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元璟轻轻地摇头,睁开眼时,里面的痛意如刻骨入髓。
“阿眠……很疼吧……”
当时是真的很疼,不过也确实早就好了。
江眠摇头安慰道:“不痛的,吃了药就好了。”
元璟却仍是摇头,他的声音嘶哑如裂帛:“不会的,你不会因为受了伤便服下赤金丹。”
他多么了解她,之前没有想到她可能是吃了赤金丹身上才会没有伤,也是因为对她深深的了解。
他眸中的情绪无法掩饰,微微偏过头去,嘶哑道:“你喝了那毒药。”
他痛得双手微颤,甚至整个人都有些发抖,微微地弯下腰,自虐一般地继续说下去:
“你受了伤,很痛,却不舍得吃下那枚赤金丹,机缘巧合下你找到了崔猷留下的毒药,为了配出解药,你才吃了赤金丹,然后……然后……”
他手下的手几乎攥出了血,喉头滚动几下,才说出口:“喝下了那杀人的毒药,用自己的身体为注,配置出了解药。”
他口齿中又泛上来血腥气,他强咽了下去,说不出更多话来了。
江眠听见他几句话间竟然把当时的场景还原了十之八九,如同他亲历现场一般,不禁感叹端王果然是智谋无双。
她试图安慰他:“我没事儿的呀,元璟,是因为当时有赤金丹,我才会喝下那毒药的。”
元璟点了点头,闭上双目,道:“原来我给你一颗赤金丹,是要你服下剧毒的。”
不是……
江眠有些苦手。
自己的安慰好像起到反作用了。
只是看见元璟难受成这样,她也心疼。
她脸上挂上一个讨好的笑容,想要安慰他。她从桌前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软声道:“元璟,别气了……”她想说,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她还没说完话,却突然听到背后一道愤怒地声音:“阿眠!”
她回头,还维持着在元璟面前半蹲着的姿势,看到来人竟然是她爹。
江远正从楼梯上下来,一眼看见女儿半跪在元璟面前,满脸讨好的笑容在和他软声说话。而元璟仰头坐着,闭着双眼,一副傲慢的样子。
她的女儿还在那说什么“别气了……”
江远气得几乎怒发冲冠。他的宝贝女儿在家里都没受过这种气,在元璟面前竟然如此做小伏低!
他们平时,竟然是这么相处的!
他的宝贝女儿在元璟面前竟然这么卑微。
他几步跨上前去,抓住江眠的手腕,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身后,转身对元璟怒目而视。
元璟先前闭着眼,没有看到江眠的动作,直到江眠靠近他半蹲下来才反应过来,他连忙伸手要把阿眠拉起来。
然而手刚刚伸出来,就见江远横插进来,一把拉起了江眠,满目怒火沸腾。
他忙站起身,还未开口,就听到江远愤怒的声音:
“端王殿下,阿眠性子顽劣,有什么得罪之处,都是臣没教育好。殿下有怒气就降罪于臣吧。”
元璟忙解释道:“大将军,我不是……”
他要说他没有怒气,但是视线对上江远身后江眠那一双澄澈的杏眼,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心里是有怒气的,气阿眠这么不懂得珍惜自己,也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看着阿眠的眼睛,这一句口不对心的解释好似欺骗,就这么卡在嘴边没说出口。
这么一停顿,江远的怒火已经如烈火烹油般沸腾燃烧起来。
“殿下,阿眠有何失礼之处,臣替她向殿下赔罪。殿下要如何处罚微臣,臣都不敢有怨言,还请殿下放过阿眠。”
“臣家中还有事,殿下,请恕臣不奉陪了。”
他紧紧攒着女儿的手,转身就走。大步离去的背影都似乎燃烧着熊熊怒火。
江眠被愤怒的父亲拉出了醉仙阁,没敢反抗,乖乖地跟着走了。
到出了醉仙阁,室外初春傍晚微寒的风一吹拂,江眠看她爹的怒火降下去点儿了,才敢开口。
“爹,你误会了……”
江远放开了江眠的手,怒道:“怎么误会了?刚才他是不是在对你生气?你又是不是在哄他别气?”
“确实是,只是……是有原因的!”
江眠怕父亲对元璟印象不好,连忙想要为他解释,“我确实做了很过分的事情,要是你知道了恐怕也会生气的。”
“胡说八道!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你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江远虽然嘴上老骂她顽劣,但心里对女儿的滤镜有城墙拐弯那么厚,绝不相信女儿能真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你能做出最顽劣的事情,也不过是削了我几棵树,再薅秃了另外几棵,这点儿小事就能值得他对你生气?”江远越说越气,这些小事,元璟都容忍不了她,还算什么良配。
“你且说来听听,你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江眠立即闭上了嘴巴。
她爹现在气成这样,她要是真把她喝毒药的事情说了,只怕爹的火气能直接窜到天上去。
再说,她爹身体才刚刚恢复,她不想他担心着急,自然不愿意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怎么不说了?”
江远怒道:“爹就说你不可能
做出任何过分的事,你竟然还为了给他找借口而撒谎。你怎么能如此委屈自己!天下的男人多的是,阿眠换一个就是。”
江眠哭笑不得。
过分的事她是真做了,但是不敢和爹说。
这回受委屈的可不是自己,元璟才是真冤枉。
江远干脆放慢脚步,和女儿慢慢走回家。
初春的凉风吹面而过,他尝试和江眠讲道理。
“阿眠,你年纪还小,经历的事情不多,看不懂一个人的真心也很正常。端王殿下是皇室中人,从小便习惯于各种政治算计,他不是你的良人。”
江眠听着这话头不对,她爹好像不只是对刚才的事情生气,更像是不太赞同她和元璟在一起?
江远继续道:“你还不懂得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你,判断失误也很正常。你不要觉得气馁失望,多尝试几次慢慢就懂了。”
等等。
她爹这是要让她多谈几场恋爱的意思?话说她爹的思想还挺先进的……啊不,重点是,她爹明显是不同意这场婚事啊?
“爹,你是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吗?”
江远摇头摇的很干脆:“阿眠,爹不同意。”
“可是……我和元璟已经定婚了,爹。”
一语石破天惊。
江远脸色大变,惊道:“你说什么?!”
江眠有些尴尬:“呃……忘了和你说了,爹。是这样,你不在京城的时候,太后已经为我和元璟赐婚了,皇家的手续都走完了,当时你在崇州打仗,没来得及通知到你。不过此事事出有因,是因为有紧急的情况,当时……”
江眠把当时的情况解释了一遍,以及元璟是为了救她,才临时求了一封定婚书来,都简略地给父亲讲了一遍。
然而,江远在听到女儿已经和端王定婚一事时,就已经气炸了,后面江眠的一连串解释,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江远咬牙切齿地道:“好一个端王,如此心机手段,竟然算计到我江远的女儿身上了。”
江眠解释道:“爹,你想多了,我和元璟是真心相爱的。我们……”
江远虎目圆瞪,愤怒地打断她:“阿眠,你是真心,他可未必!”
江眠无奈。
她知道她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她爹现在就是一只被点燃的炮仗,见什么炸什么。
她跟在江远身后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想着,等江远消消气,她再去跟他解释吧。
江眠知道江远有时候极为固执,听不进去别人的解释。
所以她只想着,先过几天,让江远消消气,再去和他说。
没有想到,只不过是一天,有别人忍不住了。
第二天,宫里就来了人。
大将军府这几日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不过还没有过宫中来客。
江远回京城述职后,第二日早朝间各种封赏就已经赐下。是以这日御前官着紫金锦服,手捧玉帛而来的时候,江远还不知所为何事。
不过御前官一副笑呵呵地笑模样,明显是好事。
他面对着跪地的江家父女三人,展开手中的玉帛,清声念道:
“大晟皇帝令:朕闻褒有德,赏有功。江氏长女圣手仁心,解朝廷之危难,救百姓于灾疫,功劳甚笃,朕甚嘉之,封“圣手”之称,领太医院卿使一职,俸月五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