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那个企图死谏的言官便被玄甲卫拖出了午门。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从皇都通往北境的三千里官道，向来车水马龙，此刻却宛如人间炼狱。
数万玄铁重骑倾巢而出，带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如同黑色的狂潮席卷了所有退路。
遇关封关，遇渡烧船。
往日里颐指气使的皇亲国戚、富甲一方的百年商帮，此刻全都瑟瑟发抖地跪在泥泞里。名贵的绫罗绸缎、价值连城的香料药材被黑甲卫粗暴地挑落，任由铁蹄无情地践踏进泥水里。
一连数日，连绵的商道上不再有驼铃与叫卖，只有森冷的刀光和猎犬狂吠的声音。
摄政王用绝对的强权，在大晟的版图上生生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连一只飞虫都休想逃出生天。
而这张铁网最终收拢的尽头，便是——
断雁关。
大晟东北边境最后，也是最险峻的一道雄关。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劈，中间夹着一条狭长的甬道，宛如一只扼住咽喉的巨手，阻断了关内外的一切生息。
顾氏商行的车队在距离城门还有两里的地方，便被迫停了下来。
顾雪柔匆匆从前方查验的关卡处折返回来，哪怕隔着面纱，也能看出她此刻脸色煞白。她快步走到倒数第二辆辎重车前，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公子，出事了。关卡比往日严了十倍不止。不仅所有通关文牒要反复核验，每一辆马车的货物都要全部卸下来清点，甚至连车底的木板都要翻开检查。看守城门的，除了原本的边防军，还多了一大批穿着暗金铠甲的人……”
车厢内，沈昭猛地睁开了双眼。
暗金铠甲，玄甲重骑。
萧烬玄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这种掘地三尺的搜查法，摆明了是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沈昭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翻身坐起。这几日在马车上的休养，加上顾雪柔那些丹药的作用，他体内紊乱的真气已经平息了大半，外伤也结了痂，行动已无大碍。
他很清楚，自己若是继续留在车队里，不仅插翅难飞，还会将整个顾氏商行几十口人全部拖下水。
以萧烬玄的手段，一旦被查出商队窝藏他们要找的人，顾家满门抄斩都不足为惜。
沈昭抓起身旁一件黑色斗篷，动作利落地披在身上，将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深深掩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顾雪柔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挽留：“可是公子，外面现在全是……”
“留下来，只会连累你们。”沈昭的声音冷静到了极点，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朝顾雪柔抱拳郑重行了一礼，“承蒙顾小姐一路照怀，这份恩情，沈某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说罢，不等顾雪柔再说什么，沈昭如同一只轻灵的夜鸟，悄无声息地从车厢后方的缝隙中掠出，几个起落便融入了关外集市那杂乱无章的帐篷与人群之中。
顾雪柔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却也只能咬紧下唇，转身去应付即将到来的严苛盘查。
半个时辰后。
哗啦——
几口装满丝绸与药材的沉重木箱被黑甲卫粗暴地掀翻在地，珍贵的药材散落进泥水里。数十名黑甲卫手持长枪，将整个顾氏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一阵极其沉稳却令人心悸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劈开，纷纷惊恐地退避两侧。萧烬玄骑着那匹通体漆黑的宝马，缓缓踱步而来。
他今日没有穿铠甲，而是换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锦袍，外披大氅，那张俊美如修罗的面容上，是一片犹如深渊般的平静。
夜寒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查过了，车上没人。但在这辆辎重车里，发现了残留的血迹，还有极其浓烈的草药和茱萸味。”
萧烬玄把玩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按跪在地上的顾雪柔，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森冷的寒芒。
“顾氏商行的大小姐。”萧烬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敢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玩偷天换日的把戏，你是觉得，你们顾家九族的脑袋，长得太牢固了吗？”
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兜头罩下，顾雪柔只觉得呼吸一滞，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她死死咬着牙，伏在地上，声音虽然颤抖却死不松口：“民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车队里全是伙计和货物，绝无窝藏任何嫌犯。”
“不知死活。”
萧烬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根本没有耐心去审问一个小小的商女。
“传令下去。”萧烬玄冷漠地移开视线，仿佛在看一堆死物，“顾氏商行私通叛党，意图谋反。明日午时，将这车队里所有人，押至断雁关集市中心，当众问斩。”
……
夜幕降临，边城的风夹杂着大漠的粗粝，刮得人脸颊生疼。
沈昭隐匿在城墙死角的一处废弃箭塔上，目光如炬地盯着那高耸的城门。他已经规划好了路线，只要熬过今晚，趁着明日清晨城门换防的短暂间隙，便有七成把握凭着轻功强行掠出断雁关。
然而，就在他闭目调息之时，下方巷子里几个流浪汉的窃窃私语，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
“听说了吗？明日午时，集市那边要杀头了！”
“哎哟，怎么回事？杀谁啊？”
“听说是一队姓顾的皇商，惹怒了那位活阎王摄政王。啧啧，几十口人呢，连那个娇滴滴的顾家大小姐都要一起砍了，真是造孽啊……”
沈昭浑身一僵，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79章 本王，陪你同去
夜风吹拂着沈昭漆黑的乱发，那双向来冷寂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起剧烈的波澜。
萧烬玄。
那个疯子，竟然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逼他现身。
沈昭的手死死扣住粗糙的墙砖。理智告诉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充耳不闻，等到明日一早远走高飞，彻底逃离那个男人的掌控。
可是…… 那碗冒着热气的驱寒姜汤，还有那句“公子且安心歇息”。
他与萧烬玄之间的恩怨，绝不能让无辜之人去填命。
沈昭缓缓松开了扣住墙砖的手，眼底的挣扎逐渐沉寂，化作了一片冷透骨髓的决绝。
次日，午时。
断雁关集市，烈日当空。
刺眼的阳光炙烤着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
刑场中央，顾雪柔与几十名商队伙计被五花大绑地按跪在地上。她的面纱早已掉落，长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但她却没有哭喊，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刑场正前方的监斩台上，萧烬玄端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中。他单手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深邃的目光却如同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寸隐蔽的角落。
“午时三刻已到。”夜寒高声禀报。
萧烬玄没有说话，只是随手将一块红色的斩令扔到了地上。
“斩！”
数名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中沉重的大刀，雪亮的刀刃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顾雪柔等人的脖颈狠狠砍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肉的千钧一发之际——
铮——！
伴随着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一枚核桃大小的石子裹挟着极其霸道的内力，如同流星般从远处的人群中飞射而来。
石子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领头刽子手的刀刃，那厚重的鬼头刀竟被震得生生偏离了寸许，“当啷”一声脱手飞出，重重地砸在石板上。
全场哗然。
萧烬玄原本慵懒支着下颌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漆黑沉寂的眸子，悄然泛起一层晦暗而危险的涟漪。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踩着满地的黄沙，缓步走入了刑场。
他没有再做任何伪装，一袭利落的黑色劲装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乌黑的长发被一根发带高高束起。
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在烈日下白得发光，眉眼间的锋利与清绝，宛如一把刚出鞘的绝世寒锋。
沈昭停在刑场中央，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与高台上的萧烬玄四目相对。
“你终于舍得现身了。”萧烬玄看着他，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
沈昭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背脊挺得笔直，冷冷地开口：“你要找的人是我。顾小姐与我有救命之恩，放了他们。”
听到“救命之恩”四个字，萧烬玄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极不痛快的戾气。似是极其厌恶沈昭的嘴里提到对别人的羁绊，哪怕对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看着眼前这只重新回到自己视线里、插翅难飞的野鹰，心底那股莫名的掌控欲望似乎又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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