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例行搜查！”黑甲卫将领厉声喝道。
商队被迫停下。顾雪柔深吸一口气，戴上面纱，在管事的陪同下走上前，不卑不亢地递上了通关文牒和一块沉甸甸的银锭。
“军爷辛苦。我们是皇都顾氏商行的车队，前往朔国边境运送布匹和药材，这是文牒。”
那将领掂了掂银子，面色稍缓，但目光依旧狐疑地扫过长长的车队：“今夜有重犯潜逃，上面有令，任何人不得放过。给我搜！”
第77章 断雁关
几名黑甲卫牵着猎犬，粗暴地掀开一辆辆马车的防雨布。
当猎犬来到倒数第二辆辎重车前时，突然烦躁地狂吠起来，拼命用爪子刨着车厢的木板。
黑甲卫将领眼神一沉，猛地拔出腰间长刀，一把掀开了车帘。
车厢内，一股极其刺鼻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满脸麻子和草木灰的粗鄙伙夫，正坐在粮袋中间，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疯狂地剁着案板上成堆的生姜、大蒜和辛辣的茱萸。
汁水四溅，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间让探头进来的猎犬连打了几个响鼻，呜咽着夹着尾巴退了出去。
伙夫似乎被突然闯入的官兵吓傻了，手一抖，菜刀差点砍到自己的手，他结结巴巴、带着浓重乡音喊道：“军、军爷饶命！小的只是个切菜的……”
黑甲卫将领被那股辛辣味冲得直揉鼻子，嫌恶地皱了皱眉，又见这伙夫瑟瑟发抖、毫无内力波动的窝囊样，冷哼了一声，刷地收回了长刀。
“晦气！走，去前面看看！”
随着黑甲卫的放行，车队再次缓缓驶动。
直到火把的光芒彻底消失在浓雾中，坐在车厢里的那个伙夫才缓缓停下了手中剁姜的动作。
沈昭抬起头，眼神中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懦弱与惊恐？只有冷透骨髓的极致冷静。大蒜与茱萸的汁水完美地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也彻底阻断了猎犬的追踪。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车厢木板的缝隙，看向后方。
在浓重如墨的夜色与秋雨中，大晟皇都那巍峨高耸的城墙，终于一点点地模糊，最终彻底被重重叠叠的山峦与树影吞噬。
他自由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的瞬间，沈昭却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狂喜。
相反，他低下头，看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股侵略性极强的沉香气息，宛如烙进骨血里的印记，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应该感到庆幸，可心底最深处，却莫名翻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空落。
沈昭闭上眼，将那一抹复杂的情绪彻底压碎在心底。
随着黑甲卫的火把在视线尽头彻底消失，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松懈。
然而，就在他将心底那抹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去的瞬间，被肾上腺素强行压制的反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唔……”
沈昭闷哼一声，喉头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甜腥。他死死咬紧牙关，却依然有一缕暗红的鲜血顺着苍白的唇角溢出，滴落在麻布衣襟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
太冷了。
哪怕已经换了干爽的衣服，但那刺骨的江水寒气早已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了经脉里。加上强行催动内力闭气、坠江时的内脏震荡，在此刻交织成了一种几近撕裂的剧痛。
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是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先前为了掩盖血腥味，他徒手剁碎了大量生姜与茱萸。此刻，那些辛辣刺鼻的汁水渗入他手背和指骨上被荆棘割裂的细小伤口中，泛起阵阵钻心剜骨的刺痛。
但这尖锐的痛楚反而成了一剂良药，让沈昭昏沉的大脑得以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他像一头在暗夜里舔舐伤口的孤狼，将身体深深地蜷缩进两袋沉重的粗粮之间，借着麻袋的掩护，极力平复着紊乱粗重的呼吸。
“叩叩。”
车厢前方的木板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门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顾雪柔提着一盏用黑布罩去大半光芒的风灯，弯腰钻进了车厢。
手里还端着一个粗瓷大碗，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沈昭靠在粮袋上，长睫低垂，冷汗浸透了鬓角的碎发，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此刻半阖着，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脆弱感。
顾雪柔心口一紧，却没有声张，而是动作极轻地挪到他身边，将一个厚实的羊绒毯子披在他肩膀上。
“公子，这是我刚才让伙计在前面炉子上熬的驱寒姜汤，里面加了几味护心脉的药材。江水阴寒，你身上又有外伤，若不发散出来，今夜恐会发高热。”
沈昭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碗散发着浓郁药苦味的汤汁，又看了眼顾雪柔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眼底的戒备终于卸下了几分。
“多谢顾小姐。”
沈昭接过药碗，将苦涩滚烫的药汁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液顺着喉管流下，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勉强压住了经脉里乱窜的寒气。
顾雪柔接过空碗，从袖中掏出一个干净的素色瓷瓶放在案板上，轻声道：“这药粉拔毒生肌，公子晚些时候若有余力，便自行上药。雪柔就在前面的车厢，公子若有吩咐，随时唤我。这辆车堆的都是去朔国的越冬辎重，这几日不会有人来清点，公子尽可安心歇息。”
说罢，她没有过多探究沈昭的伤势与秘密，十分知进退地退了出去，将车厢重新隐入黑暗。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压泥泞路面的沉闷声响，和车顶越来越密集的秋雨声。
沈昭用那张厚实的羊绒毯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药力开始发作，一阵阵令人昏沉的疲倦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敢睡沉。
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晟摄政王，绝不会因为一只猎犬的退缩就善罢甘休。黑甲卫一定还在方圆百里内搜寻他的下落。
断雁关……
沈昭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是大晟通往朔国的最后一道雄关。一旦出了断雁关，便是茫茫戈壁与异国他乡，也是萧烬玄的权势无法完全触及的地方。
沈昭闭上眼，将呼吸放缓，任由自己陷入了极浅的假寐中。
只是，在那半梦半醒的光怪陆离中，那股极其霸道的沉香气息，犹如无形的枷锁，依然死死地缠绕在他的梦魇里，挥之不去。
十里长亭外，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萧烬玄依然穿着那身暗金色的玄甲，身披暗红大氅，犹如一尊冷酷的修罗神像，静静地站在汹涌的江水边。
夜寒满身泥泞地从前方的密林中飞掠而归，单膝跪在泥地上，“启禀王爷，猎犬在江边彻底失去了气味。我们在方圆二十里的密林中掘地三尺，都没有发现沈公子的踪迹。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凭空消失？”萧烬玄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没有暴怒，反而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只戴着黑色皮革护手的大掌间，正捏着一块沾着泥水与一丝极淡血迹的碎木屑。
“这世上，没有人能从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除了送亲的队伍，这方圆几十里，可还有其他人经过？”
夜寒咽了一口唾沫，沉声禀道：“半个时辰前，只有一支商队从官道侧方经过。据关卡守军回报，那是皇都顾氏商行的车队，因为手续齐全，便放行了。”
“去往何处？”
夜寒心下一惊，顿时察觉到不对劲，硬着头皮说：“去……去的是通往朔国断雁关的商道。”
萧烬玄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猛地发力，砰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那块坚硬的木屑在他掌心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看着眼前的滔滔江水，脸上的阴鸷渐渐收敛，化作一片看不透的冰冷。
半晌，他淡声开口：
“封死断雁关所有隘口，抓活的。”
暗红的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若伤了他一根毫毛，沿途拦截的人，全部提头来见。”
第78章 问斩
深夜，大晟皇都上空骤然响起刺耳的军中急鼓。
十二道盖着摄政王金印的八百里加急军令，如催命的雪片般从王府飞出，直奔九州诸城。
翌日清晨，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当朝首辅跪在冰冷的汉白玉丹陛上，捧着那道“封锁大晟所有通商水陆”的文书，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王爷三思！商脉乃大晟国本，若无故踏平商道，只怕沿途商贾怨声载道，天下大乱啊！”
萧烬玄高踞于九阶玉座之侧，一袭暗红蟒袍犹如流淌的鲜血。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悲悯，只有令人窒息的冷酷。
“天下大乱？”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满朝文武通体生寒，“本王的鹰丢了。找不回来，本王就让这天下，陪他一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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