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铸肉身之事非一夕一日之功,琬胧要在这炉中待多久,叶断鸿暂时也说不好。
隔着幽幽蓝火,以乔疏现在的修为,即使用了天眼通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抚上滚烫的炉壁纹路,那热度几乎要烧穿她的皮肤,但她只希望能离琬胧近一点。或许琬胧现在在这炉中,就和她隔着这一壁之遥。
她聆听着自己的心跳,想要去捕捉那个不存在于此身的心跳声,让其与自己的心跳完全重合,可直到抚在炉壁上的手紧握成拳,也根本无法做到。
玉清皱眉:“好了,你想来见,也带你见了,只是重铸肉身而已,你摆出这副样子,好像琬胧已经死了似的,你是想要怪谁?”
乔疏转头:“师尊能保证琬胧活下来?”
“不能。”玉清大大方方地双手抱胸,“但我十年前就已经把其中的凶险与她说清楚了,若是这样也不能保全自己的意识,只能说她一千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如死了呢。”
乔疏不再说话,木已成舟,她现在能做的唯有等待。
琬胧一定能做到的,即使做不到……她曾经向琬胧承诺过,她会把琬胧找回来,哪怕说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找……
乔疏仍将手按在炉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玉清见她如此,也没有再催,只等她终于转过身,将她带离了铸剑工作坊。
只说乔疏留在那里会妨碍叶断鸿铸剑。
乔疏重新返回宝月苑。
由于沉珠酒量不好,睡得很沉,所以在她看来,眼睛一闭一睁就看到乔疏了。
乔疏给她的感受并不好,好像就她喝醉酒的这阵子发生了什么,乔疏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周身气息愈发的深沉内敛。
她问:“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你这阵子好好练功。”乔疏答道。
乔疏把自己关在静室里打坐看书。但没待几日,就被玉清从里面揪了出来。
“封仙大会筹备还要好些时间,你这样临时抱佛脚真不如出去走走。”玉清道,“我已传令宗门上下,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徒弟了,你没事就到各个道场里去转一转,听听讲法,还能开阔一下视野呢。”
玉清都这么说了,乔疏肯定就不能还这么自己一个人待着了。
她随便选了个道场,把自己当成是个普通弟子,在传法广场上席地而坐,混在一堆听讲法的人群里,认真听。
这位仙尊讲的是心境修行,大致就是跟弟子说,要如何清心寡欲,然后太上忘情,一心大道。
可能是处境不同,心境也早就不一样了,她听着怎么都觉得那是空话:一心大道难道不是‘欲’吗?真正无欲的人谁还会求道?出生就只是在等死而已。
其他的那些弟子倒是听得认真,一笔一划地都在记笔记。
她忽然就想起了琬胧。琬胧对修道是无所求的,说是最适合太上道修行的也没错了。可能琬胧就是知道自己一旦有所求,太上道的修行就会产生漏洞,才不得不另辟蹊径,选择了重铸肉身。
这几日一直等琬胧那边的消息,但始终没有回音。
乔疏叹了口气。
此后又听了几次别的道场讲法,所得依旧寥寥,乔疏在路上听到有从南川回来的人谈论起在南川的事情,顺口问了几句南川的情况。
虽说这些弟子都通过道场传下的溯影玉璧见过乔疏的长相,知道碧落是谁,但谁也没想到,她竟会换上一身普通内门弟子的道袍,独自混在传法广场的人群里。
即使有人觉得她眼熟,也只当是自己认错了人。不疑有他。
“上面已经派人去南川召回所有隐天门的弟子了,看起来你运气不错,以后都不用上战场了。”那个弟子道。
乔疏便问:“大雍学府那边呢?”
“他们应该是要跟九幽宫继续对抗下去吧?” 又一个弟子道,“这几年孤生竹一直闭关不出,大雍学府现在一个国师一个人皇,即便是我们隐天门不在,在南川也不能算是虚了九幽宫的。”
“他们不打算撤出南川么?”
“为什么要撤?”一群人被乔疏问得很是疑惑。
乔疏这便明白这些人也都是普通弟子,对隐天门发往南川的命令知晓并不多。
她终究不是明知结果如何还能袖手旁观之人。
知道了这件事后她便想着去问玉清,在找寻玉清的路上,刚好碰到了四处发请柬回来的知常仙尊,她就有意问起。
“知常仙尊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知常虽然看她还是有些不爽,但有问必答:“相关消息我们业已带到,学府那边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我也不甚清楚。”
乔疏拱手行礼:“多谢仙尊告知,封仙大会的相关事宜还是有劳您了。”
知常顿时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地走了。
然后乔疏就向玉清请命,想去南川一趟。
她不是认为自己与储正荷等人的交情有多好,能说动什么人,但总归是愿意在这方面多努力努力,试上一试。
“嗯。”玉清听了她的来意,点了点头,“你去吧,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也算是一桩了不起的人道功德。”
乔疏心想自己可不是为了什么人道功德才去救人的,但她师尊能不拦她肯定最好。
从殿中告退,她即是前往南天门,往南边飞。
飞的时候她忍不住就想,后面回来一定要学移转乾坤之术,不然总是这样飞来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路过西海,碰到沐景杳。
十年不见,沐景杳看起来没什么改变,在她身边的沐木一切都很好。
“果然那块神躯残片就是被你拿去了吧?”沐景杳朝乔疏笑道,“如果你那时候没有将它拿走,乖乖给我,琬胧一定是不会被玉清要求去重铸的。”
“……”乔疏神色淡然,“所以呢?”
可能是逆着光,沐景杳的笑容灿烂的有些不可思议:“所以一切都是你的错。”
乔疏点点头:“是我的错。”
然后她继续往南边飞,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在西海与南海的交界处,直接能看到天剑宗所在,她想了下,还是没有进去拜访。
因为事态紧急,即便说服了储正荷等人,在北风与南川之间搭建起了大挪移阵,要将南川近八百万户人口都迁到北风来,不是几个阵法,几日就能做到的。她抓紧一点时间,没准就能多救上几个人。
叙旧的事往后再说吧。
在远远就能看到南川大陆上一座大雍王朝所属的城池时,乔疏发现那城上烈日炎炎,城中如坠火中,周遭都是燃烧的阳光,闪闪烁烁,如缀碎金,一丝风也没有,整座城池似是被烤得烟都冒起来了。
然后就在这座城池的十里开外,天空风涌云动,无数黑云从四面八方而来,可始终越不过那十里一线,只是让黑云越积越高,有压城之势。
陆地灵穴遭破,南川天象崩坏至此!
再往雍都方向飞,乔疏看那些九幽宫的弟子与大雍学府的弟子斗法,可谓是连绵不断,动辄不休。
可惜不管哪方得胜,那些无辜身处在斗法之地的百姓都是少不了死伤的。
第209章
南川天象大乱,地脉裂开的沟壑纵横交错,焦黑的官道上尽是拖家带口逃难的凡人。独轮车吱呀乱响,妇人怀里抱着被烈日晒得昏沉的幼童,老汉拉着骨瘦如柴的耕牛,哭嚎声与喘息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避难人群的头顶上,轰然炸开了一团刺目的墨绿阴火。
“纳命来!”
三名身着大雍学府祭服的年轻弟子御风而至,手中祭器高高一举,磅礴的大仁圣德由祭器引发,浩荡白光正死死追咬着前方一名九幽宫弟子。
那名九幽宫弟子的半边身子都被白光给灼烂了,眼见避无可避、必死无疑。他根本不顾及身后是什么地方,身形猛地向下方逃难的凡人车队里扎去,反手捏碎了一颗白骨阴雷,就是要与这些凡人同归于尽。
“轰——!”
碧绿色的尸火伴随着成千上万根淬毒的骨刺如暴雨般倒卷而下,范围极大,瞬间将整条逃难队伍连同那三名大雍学府弟子全部笼罩在内!
为首的学府弟子见状,不仅没有收势庇护下方的凡人,眼中反倒掠过一丝狂热的决绝,他咬紧牙关,厉声喝道:“除恶务尽!浩然荡魔,落——!!”
那由人之信仰所成的大仁圣德裹挟着恐怖的罡风,不偏不倚,正对着逃难车队的核心轰然砸落!
那名学府弟子心里想得很清楚——魔头就在人群中,此时撤招必被反噬,虽然会死上些许凡人,自己后面也会因此受罚,但能诛杀这名九幽魔修,一切都是值得的!
骨雨尸火在下,圣德白光在上。
车队里的一位年轻妇人甚至来不及闭眼,下意识将哭闹的婴儿死死护在怀里,等待着被撕成碎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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