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没有发生。
天地间似乎极其突兀地吹过了一缕极轻微的风。
不知从何处飘过来一道素白的袖角。
乔疏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路过,身周带起了一缕风。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碰撞,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灼热白光被那缕微风轻轻一拂,轨迹便不可思议地偏了三分,如同水流顺着滑石改道一般,擦着人群的头顶掠过,悄无声息地斜斜钻入了荒芜的百丈崖壁之中。
而那团原本要炸开的碧绿尸火与万千骨刺,更是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猛地向内一抽、一压,‘噗’的一声闷响。
铺天盖地的毒煞阴雷,竟被生生压缩到从内里开始崩散,转眼便消逝于天地之间。
整个官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逃难的凡人傻傻地抬起头,连哭闹的孩子都停了声音。
那三名大雍学府的弟子心神巨震,手中的祭器险些脱手;而那个重伤的九幽宫弟子更是惊骇欲绝,刚要借着遁法钻地逃走,后颈便猛地一沉。
乔疏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两边斗法之人就已经一并被丢到了远处的一处荒地,任由他们继续斗法。
“何方道友插手大雍公案?!”被摔了个屁股蹲的一个大雍学府弟子定了定神,眼前四周看不到除了己方和那个九幽宫弟子之外的人,就是四处喊叫,“我等奉命诛魔,道友这般阻我,若是让这魔头脱逃,可知已犯了妨碍军机之罪?!”
那人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言语间尽是居高临下的圣贤大义。
但乔疏早已乘风远去了。
她倒不是有多心善,只是有这个能力,又见不得有无辜的人死伤在自己面前,能帮一把算一把罢了。
就这么一路到了雍都云中城,乔疏以碧落的身份,递了拜帖求见储正荷,却被告知国师外出修补灵穴未归。
于是她就求见姬沂然。
姬沂然还住在那座大雍学府给亲传弟子居住的宫殿里,不过可能因为将这里当作了正式的办公场所,人来人往多少有些人气,台阶上的苔藓没了,前院池子里的水也是满的。
就是那个待客的亭子还是破破烂烂的,牌匾还是歪的。
乔疏见到姬沂然的时候,姬沂然手里拿着本奏折覆在脸上,片刻之后才慢慢下移,露出了一双细长丹凤眼,抬眼扫过阶下众人,目光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在她案前阶下,有个武将正在垂首等待发落。
殿中两边还坐着分属文武的大小官员十余个,皆噤若寒蝉,不敢出大气。
乔疏看他们身上气息,发现全都不是什么凡人,她来时便听说这十年来,姬沂然将王朝官阶与王朝气运相结合弄出了一套修行法,没想到还真有其事。
姬沂然将那奏折看了一眼,‘啪’的一下合上,然后道:“你既然说你的辖区天象有异,人心浮动,百姓络绎出逃,那为何不先安抚民心,却费了这么多笔墨,给我写了这长达万字的折子过来?你是不是觉得苦一苦百姓,出不了什么大事啊?”
那武将颤声道:“禀陛下,调兵镇乱,卑职没有这个权力啊。”
姬沂然握了握拳,强压下怒意,才喝道:“镇镇镇,孤让你去安抚百姓,谁让你去镇了?你若真是镇了,本来没乱也该乱了!你就不懂随行带几个亲兵,四处巡视安抚,维护一下地方秩序么?”
那武将当即抱拳,一个劲儿地道:“陛下息怒,卑职以为愚民蠢物,恐怕不服教化。”
又是‘啪’的一声,越过几案,姬沂然直接将奏折砸到了他头上。奏折角划破了那武将的脸,血立刻就流了下来,那武将也不敢伸手去擦。
“百姓是愚民蠢物,你这个由愚民蠢物生出来的巡抚又如何觉得自己是什么聪明人?”姬沂然虽然震怒,说话的音量也不过是高了一些而已。
姬沂然从几案上又拿起来一本奏折,问起一地饥荒,官员贪腐的事情。
那文官硬着头皮答:“本地闹饥荒,没有米,所以需要从外地运米。”
姬沂然厉声逼问:“外地运米,所经环节颇多,你就没有一点防止官员层层克扣,中饱私囊的手段?”
“有的……”那文官咽了咽口水,但见姬沂然还在怒中,只好战战兢兢地接着说了,“臣一早便说了不许层层克扣……”
乔疏站在殿门外,尽全力忍住了笑。
姬沂然看到她来,闭上双眼,轻轻揉了几下自己太阳穴,略一沉吟,道:“天象有异之地,逢旱你们便下雨,逢涝你们便放晴,不知雨下多少滴晴要几时许,问钦天监。传孤口谕,各地官员皆须以民为要,有趁乱作奸犯科者,主犯枭首,从犯流放三十年!”
“孤有旧人来,你们可以先下去了。”姬沂然挥了挥袍袖,就让这些臣子赶紧走。
先前那个被姬沂然用奏折砸头的武将,有些犹豫着没有退下去。
姬沂然目光一扫:“你还有什么问题?”
那武将吓得更厉害了,若不是因为姬沂然极度厌恶别人跪她,当场就要跪下去了:“陛下,卑职是想知道此前因为天灾出逃外地的百姓要怎么办。是一律令其回城,不从者就地诛杀,还是……”
这回姬沂然一道氤氲紫气拍到了他身体里面:“你自己的辖区你自己治理不好,百姓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的着么?若非是看在你当初转投新朝最早的份上,不想寒了一众老臣心,就你这种蠢钝如猪,不通人性的东西,孤方才就已经将你当场格杀,以儆效尤了。”
“还不快滚?!”
那武将立时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退下去。
擦肩而过时,乔疏看到了他眼角的一滴眼泪。此情此景,好像十年多以前也见过,当时姬沂然就是将学府的一位长老给在门前骂哭、夺路而逃了。
姬沂然看着乔疏缓缓踱步过来,沉声道:“乔疏?”
“是我。”乔疏很自然地接话道,“十年不见,姬师姐还能认得出我,我很高兴。”
“你是长开了不少,但看你现在这模样,也不过十七八岁,跟你当初相比又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还没瞎,不至于说认不出来。”
姬沂然也很流畅地将自称给换了回去,她抬手,殿中台阶消失,几案对面突然出现了一个蒲团。
乔疏就在她对面坐下,本来是要开口说话,目光无意间落到几案上一本还是打开的奏折上面,一察觉那奏折上写的是些什么,当时就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臣闻宗庙之祀,不可无继;万年之统,不可无传。陛下临御有年,今大婚之礼尚未举行,臣等窃以为宜遵祖制,及时议定,以正中宫。伏乞圣明俯察群情,敕下礼部,详考典章,择吉成礼,以为万年嗣续之计,以慰四海仰望之心,永固邦本,天下幸甚。】
说人话就是劝姬沂然早点结婚生孩子呢。
“这些人都是闲得整日没事干。”姬沂然看着乔疏的神色,有点尴尬地将奏折收拢:“这字在你那边都是倒着的,你也看出来了?”
“嗯。”乔疏有点含糊地回道,“十年以前我便知姬师姐与正荷师姐关系甚好,原来还没有正式成婚么?”
不然这些臣子也不会这么上奏。
“南川事不平,她便没多少心思在这上面,我也不想随便凑合敷衍,就一直这么拖下来了。”姬沂然干咳了声,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还是跟我说说,你此行来的目的吧。和黄泉践位有关?”
乔疏点头:“黄泉将在南川践位,这件事是我师尊算出来的。”
“不仅是我,正荷也没算出来,而且现在南川除了灵穴遭破导致的天象有异外,没有别的什么异兆。”姬沂然不动身,垂眼道,“当然,我也知道,异兆一旦出了,可能跑都跑不及。”
“是还有什么别的考虑么?”
姬沂然点点头:“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隐天门虽然将北风大陆让与我等,但北风大陆毕竟是在三十六重天笼罩之下。你或可没这个心思,但你师尊肯定不会那么想。从南川到北风,对我们大雍学府来说,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外一个火坑。”
这是阳谋,是跟九幽宫继续做邻居,还是以后都活在隐天门的眼皮子底下……其实大雍学府也没什么好选的。
“若是被你们隐天门这么一句话就给骗了……”姬沂然说着,停顿了下,便道,“那就将南川百姓都迁到北风吧。”
乔疏本来还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没想到姬沂然这么快就答应了——她都没开始说服呢。
“姬师姐不打算和正荷师姐商量一下吗?”
姬沂然摇头:“她所修的道不会替百姓做选择,只是我作为帝王,独夫民贼,这种大概率罔顾他人意愿的事,合该我来做。”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冠冕前后有十二旒垂落,玉帘将姬沂然的面孔神情尽数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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